林宇听到那句轻描淡写却暗藏杀机的质问,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
他极快地敛去眼底的波澜,头垂得更低,语气中透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决绝:“少爷明鉴,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找不到万无一失的机会。”
“南微微本来就被南易风训练过,警惕性极高,我是担心一旦失手,不仅除不掉那个孽种,反而会彻底暴露少爷的存在……”
“行了。”
‘叶君豪’冷笑一声,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那套滴水不漏的辞令。
那双阴鸷冰冷的眼睛在林宇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抹讥诮而残忍的弧度:
“收起你那些借口吧。办不到就是办不到,说再多也是无能。既然你前怕狼后怕虎,那这件事以后你就不用操心了。”
轮椅上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声音低柔得令人发指:“南微微肚子里那个杂种,既然你下不去手,我会重新安排别的人去处理,我手底下多的是亡命之徒,他们可不会像你一样瞻前顾后。”
轰隆——!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炸响,林宇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往下沉。
换人接手?
如果这件事继续由他林宇负责,他还能以“没有机会”、“局势不利”为由一直暗中拖延、周旋,至少能保全南微微母子平安;
可一旦换成了那群拿钱索命、毫无底线的亡命徒,他们绝不会有半点顾忌,一定会采取最直接、最残暴的手段!甚至为了制造所谓的“意外”,不惜在大街上开车直接撞过去!
林宇拢在衣袖下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指尖泛起一阵惨白。
不行,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孕妇横尸街头……
他必须找个机会,哪怕冒着被怀疑的风险,也得想办法给南微微递个消息,提醒她万分小心!
还没等林宇从心头的震骇中回过神来,轮椅上的‘叶君豪’又悠悠地开了口。
“对了,”男人抬起眼皮,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恶意,“让黎珊珊动起来吧。”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对弃子的冷漠:“既然小美那颗棋子已经成了废棋,翻不出什么风浪,那另一颗埋了这么久的棋子,也是时候该发挥她的作用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黎珊珊在暗处舒舒服服躲了这么久,该去前台唱戏了。”
林宇压下狂跳的心脏,立刻恭敬地应道:“是,少爷,我这就通知她。”
“告诉她,不用有什么心理包袱。”‘叶君豪’靠在轮椅的软垫上,唇边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冷笑。
“不管是南易风还是傅言琛,随便她挑哪一个下手去接近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们两家搅得鸡犬不宁、天翻地覆!越乱越好,听懂了吗?”
“明白了,少爷。”
林宇退到阴暗的走廊拐角处,拿出那部专门用来联络的加密非实名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指令发给了黎珊珊。
屏幕上的光亮映着他阴沉复杂的脸,随着短信发送成功,他指尖一滑,迅速清空了所有记录。
狂风暴雨的暗流在城市地底疯狂涌动,而此时的另一边,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温情与静谧。
……
城东,南家老宅。
今天是杜芸汐的生日。
按照南家原本在帝都的地位,南家夫人的寿辰理应大操大办,广邀四方名流,在五星级酒店包下整层宴会厅来庆祝。
然而这杜芸汐的心境也早已变了,她早已厌倦了名利场上的虚与委蛇,更不想铺张浪费,便执意推掉了外界所有的应酬与宴请。
她只想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做一桌家常菜,让两个从小拉扯长大的孩子回来,简简单单吃一顿便饭。
院门外,两辆车几乎是一前一后驶了进来,稳稳停在车位上。
南微微先从车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整个人透着初为人母的温婉,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与防备。
另一侧的车门打开,南易风一身笔挺利落的深灰色风衣迈步而下。
他的身形挺拔而冷硬,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那是怎样的对视啊——曾经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几年、在外人眼中亲密无间的兄妹,空气中不可避免地弥漫着一层厚重的凝滞与尴尬。
南微微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无底线庇护过自己、后来却形同陌路的“哥哥”,唇瓣动了动,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而南易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眼神微微变了变,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你,,,胖了点。”
南微微,,,,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短暂的沉寂过后,南易风率先迈开长腿,主动走在前面替她推开了那扇雕花厚重的大门,南微微则默默地跟在身后,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先生,夫人,少爷和小姐回来了!”佣人张嫂听到动静,连忙笑着迎上前。
客厅里,南席正在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而围着围裙的杜芸汐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从厨房走出来。
看到进门的两人,杜芸汐眼底顿时溢满了抑制不住的光彩,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开来:“回来啦?快快快,洗手准备吃饭,微微路上颠不颠?难受不难受?”
这熟悉的温情话语,让原本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许。
南微微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将手中准备好的精致礼品盒递给杜芸汐,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克制的生疏:“大姨,生日快乐,这是给您挑的围巾,您看看喜不喜欢。”
她转头,又对着沙发上放下报纸站起来的南席微微躬身:“大姨夫。”
南易风也随后走上前,将带来的贺礼放在茶几上,沉声开口,嗓音浑厚而规矩:“义父,义母,祝义母福寿安康。”
大姨,大姨夫,义父,义母。
这八个字在温馨的客厅里回荡,虽然礼貌而尊重,但终究彻底割断了以往那声亲昵无间的“爸、妈、哥”。
其实改称呼这件事,并不是南微微或南易风主动提起的,而是南席在前段时间一次家庭谈话中,极力坚持定下来的规矩。
当初真相揭开时,南微微并非南家的骨肉,她的生母是杜芸汐的亲妹妹,论起真正的血缘宗亲,她应该叫杜芸汐一声大姨,叫南席一声大姨夫;
而南易风更是与南家毫无血脉羁绊,且在前阵子,南易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南席是个极重规矩、也极开明通透的人。
他当时把两个孩子叫到书房,神情严肃而坦然地对他们说:“纸包不住火,过去的糊涂账既然已经弄清楚了,我们南家就不能再自欺欺人。”
“微微,易风,你们两个如今都清楚了自己的真正身世,易风更是认祖归宗找到了生身父母。生身之恩大于天,如果你们还叫我和芸汐为爸妈,置易风的亲生父母于何地?又置微微早逝的父母于何地?”
南席叹着气,语重心长:“名不正则言不顺。往后,微微叫我们大姨和大姨夫,易风叫我们义父义母。这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在,情分就在,称呼改过来,大家心里才坦荡,也不至于在外人面前乱了纲常伦理。”
话虽如此,但每每听到这生疏的称谓,杜芸汐的心里总是免不了一阵泛酸。
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南微微,又看了看沉稳内敛的南易风,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但脸上还是强撑着扬起慈爱的笑意:
“好,好!一家人只要能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饭,叫什么都好!微微快坐下,别站久了累着。易风,快去帮你义父把那瓶好酒开开,今天咱们不论别的,就吃个便饭!”
“诶,好。”南易风点了点头,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挽起袖子走向酒柜。
南微微也被杜芸汐小心翼翼地拉到了餐桌旁坐下。
看着满桌全都是自己从小爱吃的菜式,南微微鼻尖微微泛酸,低低地应了一声:“谢谢大姨。”
虽然称呼变了,可餐桌上弥漫的腾腾热气与关切的眼神,依然有着家的温度。
只是,看着窗外那压抑沉闷、风雨欲来的阴霾天空,南微微心底深处不知为何,总泛起一阵阵莫名的心悸与寒意。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护住了自己的小腹,完全不知道在老宅之外的黑暗风暴中,针对她和这个孩子的另一张毒网,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向她张开。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