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内的灯束全都聚焦在舞台的那个白色身影上。
她站在那道光里,像一株被月光浸透的白兰。
她的头发被一支羊脂白玉玉簪束起,露出清晰的眉骨和下颌线条,深棕色的瞳孔在光线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像宝石般晶莹剔透。
白色缎面鱼尾裙的裙摆从腰际垂落,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流动的银色光泽,那些孔雀暗纹正沿着裙摆的弧度层层铺展,像在缓缓展开它的尾翎。
当白月的面孔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大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何华手里的茶杯悬在空中停住了,他的目光从舞台转向旁边的桑吉,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桑吉的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椅子上,手指搭在桌沿上忘了收回来,他认得那张脸,那是他叫过无数次师傅的脸,但这师傅怎么今天好像跟平常有些不一样了。
祝言发现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有些发紧,他还记得第一次在东省,自己在房间内饱受病痛折磨,是这个女孩救了自己,给了他平台,给了他尊重,给了他一个可以重新拿起画笔的机会。
他知道白月不简单,但他好像从来没有把“白月”和“孔家”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过。
祝星洲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上那道白色身影上,他曾经隐约有过一些猜想,关于白月为什么会跟孔家合作得那么顺畅,关于她为什么能搭上青云山庄的线,关于她为什么能动用一些神秘的资源,他一直很好奇,但现在,他好像找到答案了。
龙子真已经彻底傻了,他看了看舞台上的白月,又看了看台下一直目不转睛看着白月浅笑的傅心莲,有种自己一直在被两人蒙在鼓里戏耍的感觉。
龙老太太端着茶,姿态从容,目光落在舞台上,嘴角那抹弧度从帷幕拉开就没有消失过,她轻轻跟一旁的龙子真说了一句:“你看月儿今天穿的那件裙子,真好看。”
龙子真惊讶地看着龙老太太毫不惊讶的样子,刚想张了张嘴,又识趣地闭上了,但脸上明显全写满了“我被瞒得好苦”几个字。
而主桌上,孔夜莺从帷幕拉开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视线,她隔着满堂宾客和满桌的杯盏,看着灯光下那道白色身影,眼眶有些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终于被放回了它本该在的位置,她知道为免触怒老爷子而隐藏在暗处的衍之,此刻应该也跟她有同样的想法。
琴珞珞的嘴张得老大了,想叫出一声“白月”,但那两个字却死活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苏瑾,又转回去看舞台,又转回来看苏瑾,眼神里写满了“我是不是看错了”的疑问。
苏瑾比她先消化了那么一两秒,她盯着那光影中的人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然后她放下茶杯,强装镇定地回答道:“是她。”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确认感,像是在告诉琴珞珞,也像是在告诉她自己,她们认识的那个人,和舞台上站在灯光下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
秦远有些愣了神,他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那家老牌酒店的西餐厅里,白月坐在他斜对面,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接一两句话,却从不主动谈论自己。
他当时觉得这女孩有点意思,现在他觉得这份“有意思”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冯筝盯着舞台上那道白色身影,神色复杂,她认识的那个白月,跟她们一起在元华中学一起上射箭课、一起吃过饭、一起在秋游时围坐在篝火边,但眼前的站在孔家舞台上被孔老爷子亲自介绍的白月,让她感觉到有些陌生。
潼瑶坐在冯筝旁边,她的表情没有其他人那么震惊,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极轻。
她当时军训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女孩不简单,但她没想到,原来是这么个不简单。
在廊柱的阴影里,一个身着黑色西装,扎着一头狼尾辫的男子在看到那个白色身影的面容时忽地站直了。
他以公司名义收到请柬,想着来看看孔家这场认回晚宴有什么可看的,顺便摸摸最近查到的韩家动向。
他原本就对三大家族的人没什么好感,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那个孔黛月出来走个过场就潜伏在人群中继续搜集信息。
但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他认识那张脸,他太认得那张脸了,是他想利用她靠近傅心莲的那个女孩,是黑岛上那个跟他拌嘴的女孩,是机车后座上抓着他衣角的女孩,是他亲自带去他的所有秘密基地,跟她讲述自己过往的女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酒液在杯壁上轻轻晃动。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反复呢喃着那两个互相不同,却又渐渐重叠在一起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可能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坐落在一边的韩玄清原本悠哉悠哉地品尝着美酒,不时瞥向姬敖站立的角落,细细观察着,但却在那道白色身影亮相时,吸引住了她全部的目光。
白月!她认得这个女孩,曾经跟曼妮有过一些口角之争,她便派了人去解决她,没想到把自己的人也折在了傅心莲的手里。
她原本以为,这个女孩只是一只她可以随便捏死的蚂蚱,只不过傅心莲的出现,让她感觉到有些难啃罢了。
毕竟别看傅心莲表面装得那么温柔体贴,实际上在韩玄清眼里,傅心莲其实跟自己是一类人,都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所以被傅心莲缠上后,她也就对这个普通的女孩慢慢淡忘,逐渐不了了之了。
但现在,可就不行了,无论傅心莲如何护她,这个女孩,都必须要落到她的手里!
不仅仅是因为她拥有孔家嫡系血脉,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孔家继承人,会对她造成严重的威胁,更重要的是,她千不该万不该,选择去靠近姬敖!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只能怪她生来命不好,是那该死的孔夜莺和风衍之生下来的种!
韩玄澈坐在一旁,姿态闲散,手里的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像是一整晚都没有真正把注意力放在任何一件事上。
他不认识台上那个女孩。孔家找回来一个孙女这件事他早就听过,但他一直没太当回事。一个失踪多年的小丫头,就算被找回来,能掀起什么风浪?他今晚来,更多是因为孔老爷子发请柬的规格高得有些反常,他需要来确认一下孔家的态度。
但他现在好像看到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他发现韩玄清目光一直落在舞台方向,在台上那个女孩的面容上停驻了很久,长到已经超过了她对任何人任何事物保持关注的时间。
这不正常。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韩玄清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
不是轻蔑,不是不屑,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深深抓住注意力之后的,专注的、暗含杀意的凝视。
她以前处理人的时候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神情,她处理人就像处理一件垃圾,扫走就完了,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刻她看那个女孩的眼神不同,带着一种算计,带着一种浓浓的恨意,像是对方跟她之间的账,不是一时半会能算清的。
他很好奇,台上那个叫孔黛月的女孩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他这个一向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姑姑,露出如此鲜明的神情。
他侧过头,目光也跟着落在舞台上那道白色身影上,重新打量了一遍。
年龄不大,也就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精致,但却根本没到姑姑这种天姿国色的地步,不过,她的气质很特别,以她的年纪和阅历,站在如此场面下,居然还有种不动声色的从容。
他原本对这个“孔家找回来的孙女”没太大兴趣,但现在他有了,能让韩玄清露出那种表情的人,值得他多花几分心思。
而旁支席位的方向,却是死寂般的安静。
孔黛佳的手指从桌沿慢慢滑落,像是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她的脸色泛白,像是血液在一瞬间从她的脸上褪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冻住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
但她不愿意去相信那张脸。
“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她口中反复地呢喃道。
那个东省来的乡巴佬、那个无根无底的白月,怎么可能跟孔家有关?怎么可能站在孔家的舞台上?怎么可能被老爷子亲口介绍给全场?
“她姓孔。”
这三个字像是突然被人塞进她的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孔黛佳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那些她以为已经处理掉的所有事情,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是孔家嫡系失踪多年的血脉!是孔夜莺的女儿!是老爷子的亲孙女!是那个她从小就被告知“可能已经死在外面了”的孔黛月!
孔黛佳的手在桌沿下方紧紧攥住了椅垫的边缘,丝绒面料在她的指腹间被捏得发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起自己曾经当着白月的面说过“你就是个东省来的乡巴佬”,想起她在学校走廊上对白月说过的那番话,想起她在展厅里质疑祝言的出身时白月看她的眼神,当时她没读懂,但现在她全都明白了。
白月从头到尾都知道,从头到尾都清楚她是谁,只是从来没有说破。
这代表什么?代表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可以随便踩踏的对手较量,但对方从一开始就站在她够不到的高度上,冷眼看着她像一个小丑一样到处蹦跶。
这样一直高傲的她如何能忍受!
孔黛佳的喉咙发紧,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想喝一口压住那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茶水在杯壁里晃动,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深红色的丝绒上立刻染上几小片深色的水渍。
戴沁看着孔黛佳不知所以的情绪波动,有些皱眉,但又不好说什么。
就在此时,孔老爷子忽然又砸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各位,除了给大家介绍我认回的这个亲孙女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看着全场的目光又被他的话语吸引回来,孔老爷子好像很满意自己拿捏节奏的氛围。
“我宣布,孔黛月将成为下一任孔家的继承人!”
哗的一声!下方宾客席上立刻响起了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