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平饭店藏在嘉善路深处,门脸不大,招牌被多年的油烟熏得泛黄,但每到饭点,门口总排着队。这家做的是地道本帮菜,浓油赤酱,价格实惠,在老沪海人里头口碑极好。
三楼的小包间靠街,窗户关得不严实,偶尔有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厨房飘上来的葱烤大排香气。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盘。
四喜烤麸、糖醋小排、马兰头拌香干、一只切好的咸草鸡,碟碟都是本帮菜的特色,瞅着也不像那些需要用沪币结算的奥玛萨给那么虚伪。
李晋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茉莉花茶,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曾敏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只落了灰的老式挂钟上。
“这地方你常来?”
“来过一回,和大姐还有大姐夫。”李晋乔说,“这地方号称排队王,五点多就得来排队。”
曾敏扫了眼楼下寒风里排队的人,“还真是。”
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又道,“家里就李乐一个,也不知道那小子自己过得咋样。”
“你管他呢。你信不信,他巴不得自己一个人舒坦呢。”老李嘀咕一句。
曾敏想了想,笑了一下,“倒也是。不过咱儿子这点好,有条理,爱干净。就和你不一样。我要不来,你还得住狗窝。床单皱得像咸菜,袜子塞枕头底下,洗脸池里一圈牙膏印子,碗泡在水槽里,都长毛了。”
“哪有那么夸张……”李晋乔放下杯子,嘿嘿一笑,“再说,那不是忙嘛,一个人住,收拾那么干净给谁看?”
“自己看不舒坦?”曾敏白了他一眼,“你瞅你现在这身衣服,要不是我来之前给你从衣柜里翻出来熨过,你能穿成这样出门?”
李晋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摸了摸袖口,嘟囔着,“我看着还行啊……”
“行什么行,你那审美,几十年如一日。”
李晋乔也不恼,笑道,“要是真干净得跟宾馆一样,你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曾敏瞥他一眼,眉毛一挑,“哟,怎么,还想有个田螺姑娘?”
李晋乔“嗖”的一下,抓住曾敏搁在桌边的手,“田螺姑娘倒不用了,我们家这田螺夫人,一个就够了。”
曾敏被他这一抓,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嗔道,“越老越没个正行。”
“在你跟前要啥正行。”
曾敏哼了一声,“去你的。”
窗外的传来一阵排队的叫号声。
曾敏抿了口茶,“这沈屏年,你和张妈妈聊过没?”
李晋乔点点头,“聊过。老沪海人,父母都是原来沪汽的工程师,六几年支援三线去的贵省,八十年代才调回来。他自己走的也是技术路线,华师大毕业,分到光学研究所,从助理研究员做到室主任,再到副所长,一路这么上来的。”
“没什么标签,就是踏踏实实干上来的。”
曾敏点点头,若有所思,“你和张妈妈聊过就成。这地方别看叫滩,可深不见底。你刚来,别当愣头青。”
李晋乔“嘿”了一声,“我啊,我就是个来干活的。人家让我干啥我干啥,不该碰的不碰,不该问的不问。在哪儿都一样。”
“你知道就好。你在单位里待了这么多年,那些弯弯绕绕你比我清楚。有些事,看着是机会,踩下去可能是坑。”
“你放心,我有分寸。”李晋乔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心里有数。”
曾敏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这时,包间的门被敲了三下,不重,节奏均匀。
曾敏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子,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静。
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儒雅。
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浅米色的,松松地搭在肩上,头发烫过大卷,拢在耳后,露出一对珍珠耳钉。
妆容精致但不浓艳,眉眼间带着沪上女人特有的那种精明和得体,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像是随时准备好应对任何场面。
男人看到开门的曾敏,先是微微一愣,—待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包间里已经站起身迎过来的李晋乔,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是曾老师吧?”
语气带着沪普特有的软糯尾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
沈屏年这一怔,是因为在与曾敏隔门相视时,脑子里突然冒出年轻时不知从哪本书里读到的一句话......林下之风,纡余为妍。
就那么一件宽松的灰针织衫,一条简单的阔腿裤,不施粉黛,不着首饰,头发随意扎起,看不出身形,也看不出真实的年纪。
站在那里,灯光的余晕落在肩上,像一层薄薄的光纱,二十岁的明媚、三十岁的洒脱、四十岁的从容、五十岁的通达,仿佛都汇在一处,成了这个人。
而沈屏年身后的女人,在看到曾敏时,仿佛看到了一个理想自我的镜像。
垂下眼,拢了拢肩上的围巾,出门前精心挑的,浅驼色羊绒,衬得肤色白净。可此刻站在曾敏面前,她忽然觉得那份精心有些多余。像一个人对着镜子认真试了半天的色号,走到大太阳底下才发现,阳光是不挑人的。
心里那些关于“得体”的算计和小心思,瞬间便收敛成了矜持。
曾敏看着两人,退后半步拉开包间的门,脸上的笑意不浓不淡,刚好够暖,“沈秘书长,欢迎欢迎。”
李晋乔也已经从桌边站了起来,绕过椅子走到门口,手和沈屏年握了握,转头对曾敏说道,“怎么样?我就说,这里没几个沪海人不知道的,用不着打电话。”
沈屏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松开手,指了指自己,“你这是变着法儿说我迟到?”
“我没说。”老李一摊手,“是你自己说的。不过既然认了,那等会儿自罚三杯,我这儿可没打算替你省酒。”
曾敏在旁边轻轻捶了一下老李的胳膊,“你这人,净说胡话。沈秘书长别理他,他就这张嘴讨人厌。”说完,转向沈屏年,伸出手,“曾敏,李晋乔是我爱人。”
沈屏年笑,“哪有,实话么,就是迟到了,”然后轻轻握住曾敏的指尖,“曾老师,久仰久仰。不过,今天这桌上可没有什么秘书长,只有沈屏年,或者,老沈。”
“那就,老沈,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老李。”
一句话,几人都笑了。
沈屏年侧身,“这是我家那位,吴蓉,在沪海电视台财经频道,做编导。”
吴蓉上前一步,先和李晋乔握了,“李局,您好。”
“你好你好,老沈没少提你,说你是台里的台柱子。”
“他呀,就会在外头给我戴高帽。”吴蓉笑着转向曾敏,“曾老师,您好,之前就听老沈提过您,您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气质,那种画家的气质。”
她说到“气质”两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不到半秒,像是在几个备选词里挑了一个最得体的。
曾敏握住她的手,那手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一层极淡的裸色甲油。
“吴老师太客气了,来,坐下说。”
四人在圆桌前落了座。李晋乔招呼服务员上菜,沈屏年从脚边拎起一个手提袋,从里面摸出一只陶瓶,瓶身敦实,用细麻绳缠着瓶颈,封口的黄泥已经干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坛盖。
“今天带了这个来,”他把瓶子搁在桌角,拍了拍,“三十年的冬酿花雕,你们尝尝。”
李晋乔凑过来闻了闻坛口渗出的气味,眼睛一亮,“三十年的?这玩意儿比茅台难找。那得尝尝。倒是沾了你老沈的光。”
“可不是我的光。”
“怎么?”
沈屏年看了眼身旁的吴蓉,“是从他爸那里顺来的。”
李晋乔“哈”了一声,看向曾敏,“怎么样,熟悉不?李乐那小子不也从富贞家里偷了好几瓶红酒?”
曾敏瞥他一眼,“怎么,你好像挺遗憾的?当初没从我爸那儿顺点东西。”
“你爸那偷啥?整个儿的不敢,碎的不值钱,书又看不懂。”
一段插科打诨的开场,包间里那层初识的、薄薄的客气被这句话彻底戳破了,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
沈屏年揭开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便在包间里漫开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酒精味,而是粮食和时间一起发酵后才能酝酿出的深沉香气,带着一点点陈皮和桂圆的甜,闻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吴蓉接过酒坛,给三人斟上。酒液呈琥珀色,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挂壁厚实。
老李端起杯,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嗯,好酒。入口绵,落口甜,后劲儿藏。老沈,这酒你舍得拿出来,说明今天这顿饭,你没打算糊弄我。”
“跟你吃饭,我哪敢糊弄。”沈屏年也端起杯,“来,第一杯,敬曾老师远道而来。”
四人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菜陆续上来了。葱烤大排、油爆虾、草头圈子、八宝辣酱、一碟清炒时蔬,颜色浓淡相间,酱香与鲜甜在空气里此消彼长。
李晋乔招呼着动筷子,沈屏年则把酒瓶倒过来给大家添酒,酒液落入杯中,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吴蓉作为媒体人,自然是会说话,挑起话题的。
谢过曾敏夹来的一块红烧肉,吴蓉笑道,“曾老师,您是大画家,其实我一直想请教您一件事。”
“别,我就是个画画的,可不敢称家,也别用请教,问就是。”
“我想问问呢,您觉得,孩子学画,到底从几岁开始合适?我家那小子,刚上一年级,以前在幼儿园也画过,就是涂鸦那种,我想着要不要给他报个班,磨一磨性子。”
曾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才开口,“兴趣是最大的老师。孩子要是喜欢,他自己会找纸找笔,会缠着你陪他画。你要是硬塞给他一个班、一套规矩、一种你这样画不对的评价体系,那他的兴趣很快就会被磨光。”
“那您的意思是,先不报班?或者,找老师?”
“先让他自己画。”曾敏说,“画什么都行,画成什么样都行。你看他画的时候,别指导,别评价。等他画完了,如果他想聊,你就问他画的是什么,那个东西在干什么,旁边还有什么。让他自己把画面变成故事。这个阶段,培养的不是技巧,是表达的欲望。”
吴蓉听得认真,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开始学技法合适?”
“看他。”曾敏说,“如果他画了半年一年还在画,而且越来越细,比如他开始注意颜色之间的过渡了,开始琢磨这个人笑的时候嘴角应该往哪边弯了,那说明他已经有了表达的欲望,也有了表达的饥饿感。这个时候再给他技法,他才会当工具用,而不是当任务做。”
“就像我家那儿子,打小就是一没天赋,二没兴趣,试了几次之后,我也就放弃了,后来他还来找我,问我怎么当年没逼着他画画,我就说,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吴蓉被这对话逗笑了,端起果汁敬了曾敏一杯,“曾老师,您这话我记住了。先让他画,不急,等他来找我,我再给他找老师。”
曾敏与她碰了一下,“你要是真想找,回头我给你介绍一个沪海本地的老师,在美院附中待过十几年,懂怎么教孩子。”
吴蓉连连道谢,看了眼沈屏年又道,“对了,曾老师,老沈之前跟我说,您家儿子是燕大的在读博士?这可真是.....你们两口子是怎么教育的?我也取取经,日后不指望我家那个什么燕清复交,总得先弄个本科。”
“呵呵呵,你这问我们俩,可就白瞎了。”曾敏笑道。
“怎么?”
“我和老李,运气好,自打李乐上初中之后,就没怎么问过他的学习,他自己主意正的很,上大学考研考博,结婚娶媳妇儿,都没让我们插手。”
“啊?这么早?”
“可不,我们还说他呢,学还没上万,就先成家了。可他不听啊,说遇到了对的人,就该早点定下来。
“得,我还想着给我家在沪大读书的侄女介绍呢。”
曾敏笑道,“那可有些晚了,孩子都有了。”
“孩子?您这,都当奶奶了?”
“可不,我和老李,都爷爷奶奶的好几年了。”
“不像啊,您这出去,说比我年轻都有人信。”
“哈哈哈,吴老师这话就过了,脸上有几道褶子,自己最清楚。”
提点“爷爷”两个字,边上的李晋乔放下筷子,作势从口袋里掏钱包,“那可不,老沈,我儿子全家福,我跟你说,我那俩孙儿,长得那叫一个……”
“你看看你,”曾敏白了他一眼,“人家还没说要看呢,你倒自己掏上了。”
吴蓉笑着朝李晋乔伸出手,“李局,我想看!”
李晋乔已经翻开了钱包,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是贴身放了很久的。
吴蓉接过来,微微侧身对着灯光,目光在照片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照片上四个人,李乐坐在一块礁石上,左右肩头各靠着一个小人儿,左边那个粉嘟嘟的,扎着两个小揪揪,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右边那个略小些,穿着蓝色条纹的小t恤,眼睛弯成两条缝,笑得很认真,像是在专门看着镜头咧嘴笑。
身后的大小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被海风吹得飘起来,一只手扶着李笙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李椽的小脑袋上,弯着腰凑在两个孩子中间,露出半个侧脸,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个暖融融的剪影。
吴蓉的目光在大小姐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张侧脸让她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个是老大,叫李笙,今年三岁。”曾敏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说,“这个是老二,叫李椽,姐弟俩是双胞胎。”
“嚯,儿女双全,您这,羡慕哟,老沈,你来看看。”
沈屏年凑过来,抻头看着照片,嘀咕道,“李笙,李椽。这名字取得好,有古意。”
“我爸给留下的名字,他们这辈儿,取木,都是盖房材料。”老李笑道。
“那就是栋梁之材。”
“哈,现在看不出什么栋什么梁,都是调皮的时候。”
吴蓉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指着相片上的李乐,“曾老师,您这儿子可真帅,长得随您……这眉眼,这鼻子,身板儿倒是随了李局,一看就踏实。”
李晋乔点点头,“嗯,相貌随他妈,脾气随我。”
“脾气随你是夸你还是损你?”曾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夸。”李晋乔斩钉截铁,“我这脾气,天塌下来当被盖。”
“那是心大。”曾敏毫不留情,“人家天塌下来当被盖是豁达,你是真睡着了。”
沈屏年和吴蓉一起笑出了声,包间里,似乎变得比先前更透气。
吴蓉又把目光落回那张被收进钱包的照片上,嘴里跟着应了一句,“您这儿媳妇也漂亮,端庄大气,看着就是极有家教的。我好像看着有点眼熟呢……”
沈屏年正夹菜的手没有停顿,只是极快地扫了她一眼。吴蓉瞥见那个眼神,几个字到嘴边,就变成了“像电影明星”,自然得像是那个问题本来就没有后半截。
吴蓉把照片还给老李,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曾敏,“给您看看,这是我家的,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照片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老长的树枝,正对着一只蹲在花坛边上的橘猫比划着什么。猫的毛都炸起来了,像一只竖着毛的蒲团。
曾敏凑近看了看,笑了一声:“哟,这虎头虎脑的,像你。”
吴蓉叹了口气,“像有什么用,光长个儿不长心。这才九月份上了一年级,不到半年,就已经请了好几次家长了。老沈是不去,都是我去挨训。开家长会还被点名,丢死人了。”
“开家长会不去?”老李看向沈屏年。
沈屏年一脸坦然,“我去了两次,后来班主任说,沈从爸爸,您要是忙可以不来,让他妈妈来就行。我说怎么了,她说,您来了以后,我们家长会的秩序确实不如以前好。”
李晋乔没忍住,“怎么说?”
沈屏年推了推眼镜,“我坐在最后排,校长坐我左边,教导主任坐我右边,年纪组长站在门口。”
“噗!!!”老李大笑,“老沈,你这是,视察工作去了?哇哈哈哈哈~~~~~”
曾敏在一旁接过话头,“行了,你别笑了,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老沈?”
老李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理不直气也壮的嬉皮笑脸,“我那不是跑车么,哪有时间。再后来我要去,你们又不让我去了。”
曾敏“嘁”了一声。“你那是去开家长会还是去开联谊会的?给你个话筒你都能上台讲,全场就听你咋呼得响。”
“李乐回来跟我说,妈,爸今天跟我班主任聊了四十分钟,从教室一直聊到校门口。我问他聊什么了,他说,不知道,反正他在那儿聊,我在旁边站着,脚都麻了。”
“我那不是想跟老师咨询一下李乐的学习情况么……”
曾敏看了他一眼,“你了解到最后拉着其他班主任一起去办公室喝茶抽烟?”
沈屏年忍不住了,笑出声来。吴蓉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沈屏年端起杯子,“那我以后得去,免得被李局比下去了。”
曾敏笑了笑,便不理会李晋乔,只伸手从盘里夹了一块草头圈子,慢条斯理地放进碗里,扭头又和吴蓉聊起家长来。
李晋乔又端起杯子,跟沈屏年碰了嘭,“来,老沈,走一个,别光顾着说话,酒都凉了。”
沈屏年把杯底的酒喝干,放下杯子,又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放下毛巾,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了的酒杯上,“老李,你感觉怎么样?”
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是明白的。
李晋乔没有立刻接话,筷子在碟沿上轻轻搁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和沈屏年各斟了半杯,“感觉是有一点。主要是,水面上的浪不大,底下的水流倒是在变。”
沈屏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落在李晋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审视,“现在是风先动,还是水先动,不好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风要变向,总得先有人把风向标敲一下。”
李晋乔笑了笑,“风向标这东西,敲早了容易被当成搞事的。得等风先起来,再敲,才显得是顺势而为。”
沈屏年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味道,“那就看谁先等来那阵风了。”
“等来的风有时候不一定是顺风。”李晋乔夹了筷子鱼肉,放碗里,没吃,“逆风只要稳住,也不一定翻船。翻船的那些,往往是看见风就急着张帆的。”
沈屏年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对暗号对了的轻松。他碰了碰李晋乔的杯子,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吴蓉收了照片,身体微微前倾,“曾老师,您这次来沪海,不走了吧。”
“没,”曾敏摇摇头,“年底年初纽约那边有画展,燕京还有基金会的事儿,不能跟着他走。这次来,主要是看看他住的地方,帮他收拾收拾。你是不知道,我来之前,他那屋子跟猪窝差不多。我要不来,他还得住狗窝。”
吴蓉笑着说:“男人嘛,一个人住,都差不多。我家老沈,我要是不在家,他能连续三天吃方便面。”
“那好歹还知道吃。老李是不到饿极了连吃都懒得吃,你说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这不是有你嘛。”老李一旁忽然嘿嘿一笑。
“我要是不在呢?”
“那我就学着照顾自己呗。”
“你学得会吗?”
“学不会也得学啊。”老李说,“总不能让你操心一辈子。”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曾敏听了,眼神柔了一下,没有再怼他。
吴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感慨。这两位,嘴上吵吵,可那种藏在吵吵闹闹底下的默契和牵挂,是骗不了人的。
看了眼沈屏年,吴蓉道,“诶,曾老师,您的基金会,主要是做什么的?”
曾敏想了想,“笼统点说,是农村儿童的美育。主要是给他们提供美术器材、画具、教材,偶尔请一些美术学院的学生去支教,让那边的孩子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种地和打工,还有别的活法。”
“要是细化,主要是三块。第一块是美术器材的捐赠,画笔、画纸、颜料、画架、石膏像......这些东西对农村学校来说,不是他们不想买,是买不起或者没有渠道。我们按学校申请,评估后统一采购配送。”
“第二块是师资培训。每年暑假,我们会找一到两所师范院校的美术教育专业合作,请他们派老师到农村去,给当地的教师做培训。”
“第三块,我们还在尝试一种新的模式,就是乡村美育驻点。在一些条件相对好一些、有热情、有基础的农村学校,设立一个半长期的工作站,派一两个志愿者或者年轻教师驻点几个月到半年,从课程设计到作品展示到社区参与,做一套完整的尝试。”
吴蓉点点头,又问道,“那,都在那些地方?贫困地区?边远山区?”
“怎么?这就采访了?”曾敏笑道。
“您就当是。”
曾敏点了点头,“这两年主要是陕北和滇黔甘青,都是选的一些比较偏远的县,先建几个试点。如果效果好,再逐步推广。”
“效果怎么样?”
“说实话,参差不齐。”曾敏叹口气,“有的地方效果好,孩子们的作品能拿去参加比赛,有的地方就差一些,老师换了,课程就断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急不来。”
“您说的对,教育这件事,本来就是慢功夫。”
“是啊。”曾敏指了指头顶,“画画也是一样。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来没拿过画笔的孩子,第一天就能画出梵高的星空。”
“你得先让他知道,蓝色是什么,黄色是什么,这两种颜色混在一起会变成什么。你得让他用手去触摸颜料,用鼻子去闻墨汁的味道,用眼睛去观察光影的变化。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堂课两堂课能教会的。”
“您做这件事,图什么呢?”
曾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图什么?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总得有个动机吧?”
“你要非说动机,那就是,我觉得这件事有意义。我做了一辈子画,画了很多画,卖了不少钱,也得了不少奖。可到了这个年纪,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除了画画,还能做点什么?”
“画画还不够吗?”
曾敏摇摇头,“画画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热爱。可职业和热爱,有时候会让人变得自私。你会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不想变成一个只知道画画的人。我想在画画之外,还能做一些别的事情,一些能让别人变得更好的事情。”
“就像,去年我们的项目,见到过一个学生,她说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套水彩笔。后来上了大学,第一次去美术馆,站在一幅画前面哭了半个小时。不是因为画有多好,是因为她发现,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好看的颜色,而她一直到十八岁才知道。”
“这话听得人心酸。”
“所以不是说每个孩子都要成为画家,而是应该让他们有机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美,有一种表达叫艺术。哪怕将来他们种地、打工、开店,心里头有一点对美的感知,日子也会过得不一样。”
吴蓉听得入神,“那你们现在做了多少个学校了?”
“器材捐赠这块,今年应该能覆盖到一百二十所左右的农村学校。师资培训每年大概是三十到四十名教师。驻点项目还是试点阶段,今年只有三个,在宝塔和昭通附近的三个学校。”
“诶,曾老师,我要给您这边捐钱行不行?”
“不要,我这边不接收私人捐款。”
“不收私人的?”
“嗯,其实之前还接受社会捐赠,从今年开始就只接受基金会发起人和内部理事的捐款了。”
吴蓉有些意外,“为什么?接受社会捐赠不是更能扩大规模吗?”
曾敏摇摇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李乐告诉我,如果接受社会捐赠,经过我再花出去,就有慷他人之慨的意思。人家的钱,我替人家花,花的再好,也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反正现在基金会的资金也不算缺,就干脆不向社会伸手了,用自己的钱,做自己想做的事。”
“曾老师,您这个想法,真的很少见。”
“少见吗?”
“我接触过不少做公益的,”吴蓉说,“大多数人的思路,是盘子越大越好,钱越多越好。像您这样主动把门关上的,我还是头一回遇到。”
“盘子大了,是非就多。”曾敏说,“我只是想踏踏实实做点小事。小有小的好处,灵活,干净,我自己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吴蓉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敬了曾敏,“曾老师,您那基金会,能不能让我做一期节目?”
“做节目?你那不是财经频道么?”
“但我们频道也有公益板块。”吴蓉解释,“我不是想宣传基金会,我是想宣传农村儿童美育教育这件事。跟着你们去一趟那些学校,拍一些孩子们画画的画面,采访几个孩子和老师,不煽情,不拔高,就拍他们真实的样子。”
“回来剪成十五分钟的短片,放在我的专题栏目里。播出之后,如果观众有反响,我再跟台里申请,看能不能做成系列。”
曾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对方是真的想做这件事,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几秒后,“好。不过得说好,不拍我,不采访我。要拍就拍孩子们画画的样子。”
“您是发起人,得露个脸。”
“拍个背影就成。”
见曾敏坚持,吴蓉只好道,“那行。”
“回头我把助理的联系方式........”
另一边,两个男人的话题,就没这么敞亮了。
老李又给沈屏年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鳝糊,嚼了几口,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最近怎么样?”
“紧。从上到下,都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风向。”沈屏年把酒杯里放在碟子边上,“位置空着,底下的人心思就活了。有的想往上挪一挪,有的想保住现有的,还有的,想趁着乱局捞一把。”
老李点了点头,“正常。庙里没了方丈,和尚们自然要各打算盘。”
“问题是,这个方丈是怎么走的,大家都知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各个口子都在动,有的是为了自保,有的是为了进取,还有的,是想趁乱把以前埋下的雷给拆了。”
“找退路?”
“嗯。”
李晋乔夹起一块排骨,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啃完了,把骨头搁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可退路这东西,不是找出来的,是铺出来的。临时找,多半来不及。”
“是啊。”沈屏年端起酒杯又放下,“可愿意铺路的人少,愿意蹭路的人多。你知道么,前几天有个会,一个人,在会上说了些不太该说的话。”
“他平时说话也这样?”
“以前不这样。以前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说话从不过线。可最近忽然变了,在会上公开批评不作为、拖后腿。”
“点名了?”
“没点名,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李晋乔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壶给沈屏年的杯子添满,“这是给自己找垫脚石?”
“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借着这个机会,做一件他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那就是给自己铺路了。踩着石头过河,但河还没干,石头会不会塌,只有踩上去的人才知道。别人看着,只会觉得这个人胆子大。可胆子大的人,往往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缺退路的人。”
沈屏年慢慢抿了一口酒,点了点头,“你觉得,现在站的位置,是好是坏?”
李晋乔看了他一眼,“看着偏,视野宽。偏有偏的好处,没人盯着,反而能多走几步。关键是到时候,会不会走错方向。方向这种东西,不是看远处的山,是看脚下的路。路走得稳,方向就不会差太远。”
“还有,想把水搅浑的人,通常有两种结局,一种是真把水搅浑了,另一种是把自己也搅进去了。”
“那你觉得,现在这水,到哪一层了?”
“我儿子以前给我说过一个文绉绉的词儿,叫沉疴泛起,具体哪天浑到面上来,得看谁先忍不住。”
沈屏年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他已经预料到但还想确认的答案,“那就,不该动的,不动。该应的,不急。等着风往这边吹。”
“嘿,来,再走一个。”
李晋乔对着沈屏年举了一下。沈屏年也端起了自己那杯。两只杯子没有碰到一起,却又像是隔空完成了一个无声的仪式。
吴蓉正在跟曾敏聊自己儿子在学校又闯了什么祸,那笑声和桌这头的沉默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对比,像是两条平行的溪流,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却同属于同一片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