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某个夏天,张家豆花饭庄被强拆的三天之前。
岷江市的天气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空气湿热得稍微动一动就能出一身的汗,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张继业那天早上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开了豆花饭庄的后门,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倒进石磨里。石磨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石打制,磨齿已经被豆浆磨得光滑发亮。他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缝淌下来,流进底下接着的木桶里,散发出一股生豆子特有的清腥气。
他一边推着石磨,一边想着心事。
昨天傍晚,隔壁卖烟酒的陈老三来店里坐了半个钟头,抽了两根五牛烟,说赵学礼的人上周去找他了,补偿款还是很低,但如果不签,后面连这点都拿不到。陈老三劝他,“老张,胳膊拗不过大腿,适可而止吧,赵学礼那狗东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陈老三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但张继业不甘心啊,这豆花饭庄从他爷爷辈就开始做了,只不过爷爷那时候还没做多大规模,但从父亲那一辈开始,张家豆花饭庄就变成这条街上很有名的一个馆子。街坊邻里甚至更远的客人都会慕名而来。
赵学礼给出的拆迁补偿条件,实在低得可怜。赵学礼宁愿死守豆花饭庄,也不愿意接受这么低的赔偿。
但是,正如陈老三所说,他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细胳膊怎么拗得过大腿呢?
这间豆花饭庄承载着他们张家的历史,墙上的青砖是他爷爷那辈人一块一块烧出来的,灶台下面的灰烬里埋着他母亲生病那几年用的药渣。他没法想象这间铺子被推土机铲成废墟的样子。
所以那天早上他推着石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今天再去趟街道办,跟拆迁办的人再谈谈。哪怕补偿款稍微涨一点,能让他和朱秀梅、张思雨在别处重新开个门面也行。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磨杆,街面上就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不止一辆,是好几辆。张继业走到门口,看见三辆面包车和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停在了豆花饭庄门口。
赵学礼从皇冠轿车后座下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皮鞋踩在马路边散落的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的拿铁棍,有的拿榔头,有的空着手。
张继业站在石磨旁边,手里还攥着擦豆浆的抹布。他没有往外走,也没有往里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涌进他的铺子。十几个人挤进来之后,原本就不宽敞的后院瞬间变得逼仄。
赵学礼在店堂中央站定,环顾了一圈墙上的旧照片、灶台上的铁锅、门口那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老招牌,然后才穿过店堂的后门,把目光落在张继业脸上。
“张继业?”他的语气很平常,“滨江路改造工程的事,你应该已经清楚了吧?”
“我肯定清楚啊赵总,但是……”张继业说。
“但是个屁,你就说签还是不签吧?”赵学礼把一份拆迁协议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
张继业沉默了一会儿:“赵总,我那天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们给的补偿款,我到别的地方连门面都租不起。”
赵学礼笑了笑,把协议随手递给身旁的一个小弟拿着,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硬盒中华,抽出一根点上,缓缓吐了一口烟:“张继业,这条滨江路上的商户一共四十四户,四十三户都签了,只有你没签。你拖了一个月了,整个工程都在等你。你知不知道?你延误我们工期一天会造成多少损失?你赔得起吗?我今天亲自跑一趟,算给你面子了吧?今天把这份协议签了,什么都好说。如果不签的话,那我们只能动用别的手段了。”
张继业心想,赵学礼果然要来硬的了,隔壁的陈老三之前说过,赵学礼什么都做得出来。其他人都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可他张继业却愣是学不会弯腰。
“可是,赵总,这个协议我没法签,”张继业的声音不高,而且十分镇定,“这个店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我父亲,还有我,三代人都在这条街上做豆花饭庄,不是因为我贪心,赵总,只是因为我们一家三口离开这里就活不下去了。”
“我看你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赵学礼不屑地“嗤”了一声。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张继业,过了很久才开口:“张继业,我已经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也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你自己不好好把握,那就不要怪我了。”
张继业转过身,朝灶台走去:“赵总,有什么都可以好好商量嘛!我去给你倒杯茶,消消气……”
他背过身去,拿起茶壶。
可赵学礼没有等他倒完茶。
张继业后来无数次在黑暗中反复回想那个瞬间——赵学礼从一个小弟的手中夺过铁棒,他的皮鞋在店堂的水泥地面上快速踏了几步,踩碎了地上的一块碎瓷片,然后一阵风声从背后袭来。
铁棒砸在后脑勺上的声音,不是闷响。它比闷响更脆,像是骨头裂开的声音和金属敲击骨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豆花饭庄后院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回音,在张继业的颅腔里炸开。他感觉整个人从脊椎开始往下塌,先是腰弯下去,然后膝盖磕在地上,然后额头撞上石磨边缘,浆水溅了半张脸。他的视线从彩色变成灰色,最后变成一条细长的黑色缝隙。在那条缝隙彻底合拢之前,他听见赵学礼冰冷的声音传进耳膜:“他家后院不是有一个地窖吗?周有才,刘德亮,你们两个把这不识好歹的家伙扔到地窖里面去。然后盖上木板,过两天推土机来推房掩埋。还有,你们一个个的,刚才看到什么了?”
赵学礼身旁的一个小弟拨浪鼓似的摇头说:“老大,我什么都没看到。”
其他的小弟也跟着附和,“我什么都没看到。”
赵学礼得意洋洋地把铁棒交给身旁那个率先回答的小弟,说:“好,既然你们什么都没看到。那就每个人都紧握一下铁棒。传下去,如果谁不敢握,就表示对我赵学礼有二心,有意见。刚才张老板也是对我有意见,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赵学礼身旁的那个小弟畏畏缩缩地接过铁棒,紧握了一下,然后又递给了其他人。最后,那根铁棒传到了打手之一的刘德亮手里。刘德亮握过铁棒之后,赵学礼吩咐道:“小刘,这铁棒先放你这儿,现在大家都清楚了,这个铁棒上面,有我们所有人的指纹。要是谁敢把这件事说出去,谁的下场就和张继业一样,明白了吗?”
在场的十几个小弟异口同声地说道:“明白!”
自此,昏迷的张继业被周有才和刘德亮扔进了豆花饭庄后院的地窖。那时虽然是夏天,但地窖中却有一股潮湿阴冷又带着霉味的气息。周有才和刘德亮在地窖入口上方盖上了一块木板,那块木板就像是一扇门,一扇连接了人间和地狱的门。
两天之后,在中岳县太平镇朱家坝,朱秀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带着女儿张思雨回娘家住了两天,本打算第三天就回岷江。可她心里一直不踏实,张继业一个人守着那个店,每天晚上都要忙到十一二点才能收工。她走之前给张继业留了一锅卤好的豆干,放在冰柜下面那一格,让他饿了就可以热着吃,免得忙起来的时候都顾不上吃饭。
她正把一件衬衫从水盆里捞出来的时候,一辆黑色金杯车停在了朱家坝老供销社的坝子里。车门打开,赵学礼从副驾驶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戴墨镜的打手——正是周有才和刘德亮,两个人都在三十岁上下,一个高个子,一个中等个子,但身材都很壮实。他们跟在赵学礼身后,穿着深色夹克和牛仔裤,像是赵学礼的两个保镖。
赵学礼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灼:“哎哟,朱大姐,你还在晾啥子衣服嘛?你家老张在我们拆迁的时候被房梁砸到脑壳了,颅内出血,已经送医院了,急需家属签字才能手术。”
朱秀梅满脸惊愕,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水珠顺着衬衫下摆滴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啥子啊?你说我家老张出事了?”
“对呀,我们是专门来接你的。你不晓得,我们为了找你,在中岳县都转了两天了,到处打听你住在哪里。还好现在找到了。你赶紧跟我们走一趟,”赵学礼的语气诚恳而紧迫,“车就在供销社的坝子上,直接去医院。再晚点就怕来不及了。”
此时的朱秀梅心中只有对张继业生命的担忧,没有任何怀疑。张继业确实偶尔会去拆迁的工地上看热闹。之前朱秀梅就劝过他好几次,不要去看热闹,免得飞来横祸,没想到这次真的“出事”了。她甚至来不及换鞋,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就拉着张思雨的手走出了自家院坝,快步向供销社的土坝子走去。她的身后紧跟着赵学礼、周有才和刘德亮。
拐过一个弯之后,她果然看到了一辆黑色金杯。
金杯车不远处,一个打摩的的师傅笑容可掬地问:“大姐,去太平镇哇?打不打摩的?一个人五块,两个人八块!”
朱秀梅摇了摇头,没有理会摩的师傅,径直拉开金杯车的车门,拉着张思雨的手自觉地坐到了金杯车的最后一排。
这时候,赵学礼也坐进了主驾驶座。而周有才和刘德亮则一左一右地坐在朱秀梅和张思雨的身旁。所有的车门都关上以后,车门的锁舌就弹进了槽里。坐在后排靠近滑轨式车门的刘德亮下意识地用手拉了一下车门把手,纹丝不动。
金杯车发动了,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窗外的村舍和稻田正在后退。
赵学礼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头。他让刘德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朱大姐,你在这个上面签个字,签完我们直接去医院。”
周有才拿出文件递给朱秀梅。朱秀梅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印着“岷江市滨江路北段旧城改造项目·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不是说我老公受伤了吗?你让我签这个协议做啥子?”
赵学礼强忍着不耐烦说道:“你先签嘛,签了就对了撒。”
朱秀梅有些急了:“我老公到底咋个了?你们是不是骗我的?”
“签了再说。你也不想想,我们跑这么远来接你,花了多少油钱?”赵学礼的语气开始变硬。
朱秀梅低头再看那份协议,纸张边缘卷曲着:“我不签。你告诉我,张继业到底在哪里?”
赵学礼转过头来,冷冷地看了朱秀梅一眼:“签了字,钱按时打到你账上,你和你女儿就能平安无事。不签字的话,你们就只能和张继业到阴间去见面了哈!”
朱秀梅听到“阴间”这两个字一下子就坐不住了:“阴间?你在说啥子?你们把我老公怎么样了?”
朱秀梅终于明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塑料拖鞋,出门太急,连鞋都没换。她看了一眼张思雨,小姑娘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妈妈脸色变了,心想爸爸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姓赵的,停车!”朱秀梅的声音开始变尖,“停车!我要下车!”
赵学礼没有停车。车速反而提高了一些,窗外的树木移动得更快了。
赵学礼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说:“朱大姐,你把协议签了不就对了吗?再说了,我们跑这么远来接你们,诚心诚意,难道你也这么不领情吗?”
“你爬嘛,黄鼠狼给鸡拜年——你狗日的没安好心!停车!”朱秀梅猛地扑向车门,手指扣住把手使劲往外推,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车门上。可那车门已经上了锁,不管朱秀梅怎么推都推不动。她开始用拳头砸车窗玻璃,哐哐的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听得赵学礼的心头很是烦躁。
“你干什么!”坐在她右侧的刘德亮一把抓住她胳膊往回拽。朱秀梅另一只手反手就扇了过去,指甲在刘德亮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很快渗出血珠子。
刘德亮被朱秀梅的这副气势搞得有点懵,口中直骂道:“你这个婆娘疯了吗?现在车速这么快,你想找死吗?”
然后,刘德亮一耳光打在了朱秀梅的脸上。
这一动起手来可就不得了了。朱秀梅直接和刘德亮扭打在一起。扭打过程中,刘德亮的脸和手上都被朱秀梅抓出了几道血口子。而朱秀梅的脸上也挨了刘德亮重重的几拳。朱秀梅的嘴角渗出了鲜血,鼻血也从鼻孔中流了出来,滴落在金杯车后排的坐垫和脚垫上。
张思雨被这阵仗吓哭了,她带着颤音喊道:“妈,叔叔,你们不要打了。叔叔,求你不要打我妈了!”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减速了——前面的省道正在施工,路面收窄,车速也慢了下来。金杯车在坑洼的路面只能小心前进。旁边就是一排民房,有人正在院子里晒衣服。朱秀梅看见外面有人,仿佛发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猛地推开坐在她左边的周有才,用尽全力把身体撞向另一侧的车门,整个车门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巨响,锁扣处的金属哗啦响了一声。
“有人吗!”她朝车窗外喊,她的嗓子都快劈了,“救命!”
可是,这辆黑色金杯车专门贴了黑色的防偷窥车膜并且填充了致密的隔音棉,外面的人除非靠得很近,不然根本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即便里面的人在唱歌,外面的人也如同是听到了蚊子叫一般。更何况,此时正是夏天,赵学礼全程开着空调,关闭了所有车窗。
窗外那个晒衣服的女人皱了皱眉,往金杯车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此时,赵学礼的不耐烦到达了极点,他怒气冲冲地对周有才和刘德亮说:“你两个瓜娃子,硬是连个女人都压不住吗?让她安静点行不行?等会儿被路上的人看到了,我们跑都跑不脱!”
听到赵学礼的话之后,有些慌神的周有才从腰间的夹克内袋里摸出一管东西,用防水布裹着,拧开盖子之后,能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
朱秀梅还在挣扎,可她的脖子被刘德亮用手肘扣住,脸也涨得通红。她的鼻孔因为持续地挣扎而不停流着血,鲜血落在刘德亮的夹克的左袖上,浸出一片血红。她想喊,可是因为脖子被扣住而无法发出声音。
张思雨看见妈妈被刘德亮扣住了脖子,便扑向刘德亮的胳膊,张嘴咬了上去。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的咬合力不算强,但这种节骨眼上,肾上腺素给人的刺激会让人爆发出比平常更强的力量。这一口咬得狠,刘德亮胳膊上迅速渗出血来。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猛地一甩,张思雨整个人被甩在后座上,后脑勺磕在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要碰我女儿!”终于能够喘口气的朱秀梅高声呼喊,她的指甲在刘德亮的手背上又划出两道血痕。她快要挣脱了,左膝顶开了周有才的钳制,身体向左侧车门方向撞了过去。
忽然,周有才把一根针头扎进了她的胳膊,然后快速地把针管中的液体推入了朱秀梅的血肉之中。
朱秀梅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但力气正在从那些指关节里消失,像潮水退去一样快。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慢慢散开。她最后看了一眼车窗外面——外面的树还在往后退,那个晒衣服的女人早已经被甩到金杯车后方几百米远了。然后,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她的视野完全沉入了一片黑暗和虚无。
另外一边,刘德亮把另一管注射液推进了张思雨的胳膊。小姑娘挣扎的幅度比朱秀梅小得多,她只是在喊“妈妈”,反复地喊,喊了三四声之后,声音就开始哑了,然后断了。
“操,让你咬我。他妈的,像两条疯狗一样。”刘德亮骂骂咧咧地嚷完,然后才放心地把后背靠在后排的靠垫上。
车厢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学礼没有回头。他把驾驶座左边的车窗开了一条缝,然后点上一根烟,抽了几口,烟灰落在车窗沿上,被风卷走了。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刘德亮伸手探了一下朱秀梅的鼻息,又探了一下张思雨的鼻息,低声说了一句:“没了,两个都没了。”
赵学礼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后座。朱秀梅的姿势是蜷着的,像是临死前还想把张思雨护在怀里,但她的手臂已经僵了,没有合拢。张思雨的头歪在朱秀梅的肩膀上,眼睛合上了一半,眼角还有泪光。
“我只是让她们安静,”赵学礼装模作样地问,“谁让你们直接弄死的?”
周有才擦着手背上的血痕,没吭声。刘德亮也没有说话。窗外,前面的省道重新恢复了通畅,黑色金杯车的车速也越来越快了。
周有才低声问了一句:“老大,这两具尸体……怎么办?”
赵学礼把烟头往车外一扔,想了想:“反正要回岷江市,干脆就把她俩扔进张继业躺着的那个地窖里,省得再挖坑了。我们让这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也算是积德了是不是?”
刘德亮不失时机地附和道:“还是老大想得周全!”
这时,赵学礼意外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本来不打算让这个小姑娘上车的,结果这朱秀梅火急火燎地拉着这小姑娘就往车里钻。我听我儿子宏宇提起过,说张继业的女儿是他同学,好像他还对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哎,长得还挺漂亮的,可惜了。要是没这事儿,说不定还能做我儿媳妇。可他妈的张继业这两口子太不识抬举了,凡是挡我赵学礼财路的,都得死。”
金杯车在319国道上飞驰,窗外的田野正在变成郊区,然后变成城市的边缘。后座上,朱秀梅和张思雨母女俩,前半个小时还是拼命求生的活人,此时却已经是两具逐渐变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