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米塔哨所,午后。
拉斐尔千户正坐在哨所的木桌旁,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悠悠地喝着。
桌面上摊着一份刚刚整理完的交接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北方各省移交的物资、武器、弹药,以及各哨所的人员换防记录。
他心情不错。
自从接手这个边境哨所以来,一切都很顺利。
北方省司令部的人虽然脸色难看,但终究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乖乖撤走了。
原本预想中可能会发生的火拼也并未出现。
他手底下的人换上了大明的旗帜,重新布置了哨所的岗哨,又把原本西班牙人留下的旗杆刷了一遍新漆。
按照这个进度,再过半个月,整个新莱昂省和塔毛利帕斯省的北部边境线就能全部接收完毕。
到时候往上一报,又是一笔功劳。
他正琢磨着,哨所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土黄色军服的新西卫所兵掀开布帘走了进来。
他朝拉斐尔千户行了个礼,道:“千户大人,北边那条路上来了一群难民。”
“难民?”拉斐尔千户放下茶碗,觉得有些奇怪,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难民?”
“看着像是从南边逃过来的,不少人身上还有伤。”
那卫兵比划了一下:“大概三四十号人,全是壮年男性,走得歪歪斜斜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拉斐尔千户站起身来,走到哨所门口朝北望去。
果然,远处那条土路上,一串人影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距离还远,看不真切,但隐约能辨认出那是一群衣着破烂、步履蹒跚的人。
有的相互搀扶,有的背着行囊,还有几个人好像被抬着。
“难民?”拉斐尔千户微微眯起眼睛。
他想了想,对那卫兵道:“放他们过来,等到了近前再看看,让弟兄们都警醒点,枪上膛。”
“是。”
约莫两刻钟后,那群人终于走到了哨所前方几十米的距离。
拉斐尔千户站在哨所门口,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模样——那确实是一群难民,甚至比难民还要狼狈。
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有的裹着从矿洞里顺出来的旧麻袋,有的穿着半截囚服,脚上的鞋子大多已经磨穿了底,露出满是血泡的脚趾。
大多数人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神浑浊而疲惫。
为首的是几个壮年男人,虽然同样狼狈不堪,但身形明显比其他难民壮实一些
拉斐尔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而此刻,那群难民中为首的几个人之一,其中一人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终于到了.....终于到了!”
德内夫看着前方的哨所,激动的泪流满面。
九死一生,千辛万苦的从矿场中逃出来,他们,终于要离开这片地狱,重新回到他光明而又忠诚的西班牙的怀抱中了!
南方大部分领土都被那些该死的叛徒所占领,但德内夫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新西班牙北方省军事司令部的控制范围!
这里,是光明的!
这一群人,正是从楚藩卫驻地,塔斯科银矿中历经千辛万苦逃出来的德内夫,托马,佩佩罗奇,阿瓦尔卡等人!
他们最开始逃跑的时候,还有五十多人,一路上,有的人在最开始的时候被巡逻的楚藩卫藩兵发现,被当场射杀。
还有的人在逃入山中的时候和他们走散。
甚至还有两个人被毒蛇咬了,中毒而死。
更有一个人因为旧伤复发,实在走不动了,托马不得不把他留在一个山洞里,给他留了半块干饼和一壶水。
并且告诉他:“等我们到了北方,会派人回来接你的。”
但现在那个人有没有活下来,谁也不知道。
现在,他们只剩三十多个人了
德内夫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左脚踝在翻越一道石坎时扭伤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一直咬着牙没有吭声。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托马虽然是前反抗军领袖,但年轻,经验不足。
佩佩罗奇勇猛有余,智谋不足。
而阿瓦尔卡沉稳,但以前在西班牙军队中只是中下层军官,缺乏号召力。
只有他,费利佩·德内夫,曾经加利福尼亚州的州长,新西班牙的高级官员,才有这个分量!
逃亡的三天三夜,他几乎没合过眼
但他必须撑住。
而现在,他们终于到了!
德内夫望着前方的哨所,眼眶有些发热。
他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场景:哨所的西班牙军官会出来先驱赶他们,认为他们是乞丐,难民,但没关系,接下来德内夫会声情并茂的向他们诉说自己的遭遇。
紧接着,哨所内的军官和士兵们会对他肃然起敬,尊敬他这个被大明帝国俘虏许久,但仍然没有堕落的前州长!
随后他们会盛大的迎接他,会给他食物和药品,然后他会站在那些西班牙士兵面前,向他们讲述大明帝国的暴政
德内夫会告诉他们:新西班牙还没有亡!
很快,在德内夫的内心自我感动的热泪盈眶的脑补中,哨所的门开了。
一名军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端着燧发枪的士兵。、
那军官看起来四十出头,身量中等,腰间佩着一柄制式军刀,脸上挂着一种随和而松弛的神情。
德内夫努力站直身体,虽然他的脚踝已经肿得和腿一样粗,但他仍然尽力让自己的身形显得挺拔。
“我是新西班牙加利福尼亚州前州长,费利佩·德内夫!”
德内夫开口了,声音因为三天没怎么喝水而沙哑,但仍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和体面的严肃。
“我率领同伴从南方叛军的占领区逃出,现在请求贵部庇护。”
随后德内夫便是开始等待。
他等待着对面那名军官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快步上前来握住他的手,激动的说:“德内夫州长!您还活着!”
事实上,对面也显露出来了惊讶的神情
“德内夫?你居然还活着,你能从楚藩卫的矿场里逃出来?”
拉斐尔千户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德内夫
“不错,我确实.....”德内夫下意识的回答,但他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他身心疲惫,脚踝疼痛无比,加上几天忍饥挨饿弄得头晕眼花。
现在再仔细的看面前这个军官,他才发现是不是军服有些不对?
新西班牙北方省军事司令部的军队穿的为什么不是西班牙军队的军服?
德内夫脑海内下意识的冒出了这个想法。
但很快,德内夫抬头,他终于看清了哨所上飘扬的旗帜。
那是他们在矿场的时候,整天都能看见,无比熟悉的旗帜。
大明帝国的日月星三辰旗!
“这!!!”
德内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冻得他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他在做梦?!
他一定是在做梦对吧,他明明已经逃出了南方,怎么还会看见大明帝国的旗帜!
这里难道不是新西班牙控制的领土吗?!
拉斐尔看着面前如遭雷击的德内夫,笑了起来。
“看样子你还没搞清楚情况,那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大明帝国新西卫所军正六品千户,拉斐尔·德·拉·克鲁斯!”
拉斐尔千户左手搭在了腰间的大明制式雁翎刀的刀柄上,神色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