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林锐站在哨所侧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那份报告,没有再看第二遍。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目光沿着沙粒的走向缓慢移动。
小科洛尔从主楼侧门走出来,在林锐身边站定,看着远处那道正在由橘红色转向灰紫色的地平线。
“我的人什么也没找到。每一条路,都像是被人提前堵死了。”林锐没有移开目光。
“他们不只是在堵路,他们是在你们去之前就把路口封死了。这是提前计划好的撤退步骤,不是临时补救。能布下这种局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查到底。”
小科洛尔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你打算怎么办?”
林锐转过身,向主楼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门口停下来。
“先停一停。他们已经在你们调查之前,把所有可能暴露他们的节点都清除了。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查下去,只会被他们牵着走。
如果他们真的想让自己彻底消失,就不会再主动暴露任何信息。所以我们暂时只能等。
等他们放松警惕,或者等他们自己犯错。”
他走进门内,把门虚掩上,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让小科洛尔可以透过那道缝隙看到屋里灯光下正在被翻开的纸张。
小科洛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主楼侧面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沙粒和露水的混合气息,拂过沙地的表面,在建筑之间穿行。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始终没有等到能让他站起来的声音传来。
化学武器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几方都心照不宣,刻意淡化这起事件。
但是袭击营地的武装分子身份,林锐和小科洛尔还在调查。这是他们目前仅有的一些线索,而且似乎有所发现了。
这条线索来的方式很不起眼。不是情报小组截获的通讯,也不是小科洛尔派出的巡逻队带回来的消息,是训练营围墙上那几台摄像头的录像。
那几台摄像头原本是为了观察受训学员的训练进度而装的,安装位置较高,覆盖范围有限,录制的画质也不算清晰。
它们长时间无人调取,几乎所有存储视频都会在设定周期后自动覆盖。但那组镜头被保留下来了。
发现录像的人是小科洛尔手下一个负责后勤记录的年轻人,名叫巴里。
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平时负责整理训练日志和物资清单,很少参与外勤事务。那天他按照例行流程整理旧存储卡,把那些已经过期的录像按日期归档,准备清理腾出空间。
他在操作过程中无意间播放了其中一段,画面里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移动。
他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段画面意味着什么,在屏幕上多看了一会儿,然后暂停住画面,站起来,走到门外,叫来了阿卜杜拉耶。
阿卜杜拉耶走进房间的时候,巴里还站在屏幕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屏幕上那帧定格的画面。
画面拍摄于袭击发生的前一天傍晚,视角从围墙东北角向下倾斜,覆盖了一段外围通道和干河谷边缘的开阔地。
画面上出现了几个人影,距离较远,轮廓模糊,无法辨认面容,但他们的移动方式、停留位置和离开方向都显示出一定的协调性,不是偶然经过的牧民或旅人。
他们在干河谷边缘停留了大约几分钟,像是在观察营地外围的布局和巡逻路线的频率,然后沿着河谷方向离开,消失在画面边缘。
阿卜杜拉耶没有说话,他站在屏幕前,把那段画面从头到尾看完,然后调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碰键盘,也没有调整播放速度,只是在画面第三次播放完毕之后,把显示器关掉,走到门口,让巴里把那段时间段的录像文件单独保存好,不要删除,也不要复制。
他走出后勤室,穿过训练场边缘的土路,走向小科洛尔所在的临时住所。
小科洛尔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边缘被反复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泛白。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但他没有去碰。阿卜杜拉耶站在桌边,把录像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加任何判断,也没有做任何补充说明,只是陈述他在那段画面里看到的内容,以及那段内容与袭击发生时间之间的关联性。
小科洛尔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去看那段录像,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把地图从桌面上收起来,对折了两下,放在桌角。“把那段录像拿过来,就在这里放。”
阿卜杜拉耶没有迟疑,转身走出去。他回来后,手里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不大,边角有一处裂痕,从裂痕里能看到屏幕下方的背光板微弱的蓝白色光芒。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播放了那段录像。画面在阳光下呈现出偏黄的色调,人物边缘有些模糊,是由于摄像头的分辨率和镜头焦段所致。
小科洛尔坐在电脑前面,看着那段画面从头播到尾,没有让任何人快进或暂停。画面结束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第三遍的时候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上有一个人站在干河谷边缘,侧身对着镜头的方向,像是在观察营地外围的动静。他的身形轮廓比其他几人更清晰一些,但由于距离和分辨率的原因,依然无法辨认五官。
小科洛尔看了那帧画面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把这段发给雷恩先生,看看他的技术团队有没有办法把这些人脸从画面里分离出来。”阿卜杜拉耶把电脑合上,带出了房间。
林锐收到那段录像的时候,正在哨所主楼二层的一间小房间里整理情报小组发来的通讯记录。
他看到画面后没有急于下结论,只是在看完第一遍之后,将屏幕稍稍向左侧调整了一点角度,换了另一个方向重新播放,然后让将岸联系科本,把原始文件直接传过去。
他通过加密频道向科本说明了情况,说明了需要从这几帧画面中提取面部特征的要求,以及时间上的紧迫性。
科本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把原始文件发过来”,便结束了通讯。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科本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林锐没有催促,他知道影像增强需要时间,也知道这类操作的进度取决于原始素材的质量。
他在等待期间继续处理情报小组的报告,同时让阿卜杜拉耶安排人手,确保那段录像的存在不会扩散到不必要的范围内。
到了第二天傍晚,科本的回复终于到了。没有文字说明,只有几份经过增强处理的图像文件,附带一段简短的文字注释,指出其中三张图像的面部特征匹配度较高,其余几张因拍摄角度问题未能生成可用的比对资料。
林锐没有多问,在收到文件后立刻联系了阿卜杜拉耶,让他转告小科洛尔——画面处理好了。
小科洛尔坐在临时住所的桌前,桌上摆着那台显示器。屏幕上的图像已经不是原先那段模糊的录像,而是几张经过处理的面部照片,轮廓比之前清晰得多,能够辨认出五官的大致特征。
他看到第一张照片时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某个名字是否应该和这张脸对应在一起。然后他翻到第二张,在那张照片上停住了。
他认得那张脸。不是凭感觉,是确定——那个人是他叔叔老科洛尔手下的一个小军阀,名叫易卜拉欣·阿格·阿里。
这个人在老科洛尔死后已经归顺了小科洛尔,被编入偏师,驻守在距离袭击地点不远的一处营地。
他们的地盘相邻,在名义上算是他的部下,由他提供补给,也接受他的调动。他没有动,坐在那里,又翻到第三张照片。
然后是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张他认得出的脸——都是他叔叔曾经的手下,都在他接管地盘之后明面上向他表过忠诚。
他关掉了屏幕,站起来。没有拍桌子,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按在窗台上。他的呼吸变得很短,像是正在努力控制某种已经在体内形成、但还没有来得及转化为行动的东西。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道已经被夜色覆盖的地平线,过了很久,直到黑暗中的风能够带走他的某些念头,让他的思维恢复清晰,他重新回到桌边坐下来,打开那台显示器,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照片。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还有几个?”
林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听到那句话之后,才走进房间,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遍屏幕上的照片。
“还有两个。都是你叔叔手下的人,在你接管地盘之后,名义上都是你的下属。他们负责的防区离袭击地点都很近,提前派侦察兵过去勘察过营地周边的地形和布防情况。”
小科洛尔没有反驳,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像是在等自己完成从情绪到决定的转换。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建议我怎么处理?”
林锐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给了小科洛尔一段足以消化情绪的时间,然后才开口:“首先不要公开。你现在还无法确定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也不知道这几个人的背后有没有更高层的人。一旦公开,那些还没暴露的人就会缩回去,把痕迹清理得更干净。
其次,你要把那几个人叫来,不是在公开场合,是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让他们以为你只是想开一次例行的协调会。
他们不会拒绝,因为他们不能拒绝。然后你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小科洛尔没有追问,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正在脑中推演那个会面发生时的场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什么时候叫他们过来?”
林锐侧过头。“越快越好。在他们知道事情已经开始暴露之前。”
小科洛尔点了点头,把座椅推回桌边,拿起了桌上的通讯器,拨通了阿卜杜拉耶的频道,让他把那几个人逐一通知到位,说明天上午在临时营地开一次协调会,不需要带部队,也不需要带武器,只是碰个头。
他放下通讯器之后,在桌边坐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吞没的地面上,没有亮灯,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他等着第二天来临,等着那几个人出现在他面前,等着他们坐在这张桌子的对面,然后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在第一句话落下时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林锐没有立刻离开那间屋子。他在小科洛尔放下通讯器之后走到桌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等小科洛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到桌面上。
小科洛尔看到林锐还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还想说什么?”
林锐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明天他们来了,你会怎么做?”
小科洛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桌沿上,过了片刻才说:“让他们坐下来,把录像给他们看,看他们说什么。谁要是说不清楚,就留在这里。谁要是想走,就不让他走。”
林锐听完之后没有反驳,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知道他们明天来的时候会有什么心理准备吗?”
小科洛尔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们以为只是一次例行的协调会。”
林锐微微点了一下头。“所以他们会像参加一次普通会议一样过来。不会带太多人,不会防备,也不会事先串供。
如果你一上来就让他们看录像,他们的反应只会是惊慌或抵赖,这不会让你获取更多信息。
如果他们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可能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说出一部分信息。
如果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反而会把所有能想到的借口都搬出来,甚至编造一些无关的证据来干扰你。
你明天要做的事情,不是立刻与他们对质,而是先听他们说,听他们怎么描述最近的工作安排、防区状况和与周边部队的往来。
你听到的东西越多,就越能判断哪些人是真正参与其中的,哪些只是知情而没有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