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迪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面前,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还在发抖,抖得厉害。“小科洛尔,你叔叔知道你来了吗?”
小科洛尔看着他。“知道。他让我来的。他说——‘小科洛尔,你去北边,帮雷恩先生看着他的矿。西迪贝在抢。你去了,他就不敢抢了。
他不敢抢了,因为不光是他,连他背后帮他撑腰的人都不敢。西迪贝就没人撑腰了。他更不敢动了。’”
西迪贝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是一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突然看到光时才会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刺痛的恐惧。“你们,你们真的要这样?”
小科洛尔看着他。“我也并不想这么做。但雷恩先生是我们的朋友。他们在马里的矿产,都有我们叔侄两个人的股份。
知道我和叔叔的开销一向都很大,毕竟我们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的装备,这一切可是很费钱的。
有人挡了我们的财路,即便是我们答应了,我们手下的弟兄也不会答应。可是他们的军饷,他们的抚恤费用。
我们手底下的弟兄不答应,我们也没有办法。弟兄们为了我们出生入死,我总不能不管他们。”
西迪贝看着小科洛尔,看了很久。他把手从面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小科洛尔,你走吧。带着你的人走。带着你的装甲车走。带着你的直升机走。矿我不要了。是你的,是三叉戟的。是雷恩先生的。我不要了。”
小科洛尔看着他,笑了。“好。我走。但你记住。矿不是你的,是雷恩先生的。他回来了,矿就是他的。他不回来,矿也是他的。
你动了,我就会来。只要再有下次,可不再是什么演习了。会流血,很多人的血。
你最好回到你的那个狗窝里蹲着,这是我叔叔的原话。你知道他的话代表了什么,不仅仅是我们叔侄两个人,而是整个东部联军。
我们不需要买任何人的面子,包括你和你背后的人。就算是总统先生来了,也没法指责我们。
我们可是在保护自己的私有财产。而这些财产,保护的是整个东部的安定。相信我,没人敢担这个责任。”
他转过身,向装甲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西迪贝将军,我能问一句吗,你背后的人是谁?”
西迪贝看着他,嘴唇还在发抖。“没有人。”
小科洛尔看着他。“没有人?你抢矿,没有人给你钱?没有人给你枪?没有人给你东西?你一个人抢?
你不怕死?你不怕雷恩先生?你不怕我叔叔?你不怕我?你谁都不怕?你一个人?你骗谁?”
西迪贝看着他,嘴唇在发抖,眼睛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小科洛尔,你走吧。不要问了。问了你就会死。
我不想你死。你死了,你叔叔就会来。你叔叔来了,我就会死。我不想死。所以你不要问了。走吧。”
小科洛尔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他转过身,坐进装甲车。引擎发动了。装甲车调头,向东驶去。几十辆皮卡跟在后面,三架直升机在天上跟着。
沙尘卷起来,遮天蔽日。西迪贝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正在远去的沙尘。
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被缴了械的兵。他们没有看他。他们在看地面,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枪。
枪在小科洛尔的人手里。他们赤手空拳,蹲在沙地上,像一群被遗弃在沙漠深处的、没有武器的、等死的可怜人。
西迪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走。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没有一个人听到,也没有一个人动。他们继续蹲着,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枪。
西迪贝转过身,向皮卡走去,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柱在沙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像手指一样的光。他把车调头,向加奥驶去。
身后,那些蹲在沙地上的兵还在看着他的车灯。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橘黄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点。然后消失了。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向北方走去。
小科洛尔站在装甲车的指挥塔里,看着窗外那片在暮色中变成深红色的沙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纸是白色的,A4纸,上面有几行字,盖着红色的章。他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着那几行字。
字是他自己写的,章是他自己刻的。合同是假的。签字是假的。盖章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枪是真的。
他把纸撕碎了,扔出窗外。纸片在风中飞扬,像一群被惊飞的、白色的、细小的蝴蝶。他笑了。
“雷恩先生,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林锐站在矿场的办公区里,把手机放在桌上。将岸看着他。“小科洛尔走了?”
林锐看着他。“走了。西迪贝也走了。矿保住了。西迪贝认输了。他不敢再来了。因为小科洛尔在他北边,科洛尔在他东边。他在中间。他动不了。他动了,就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不会动。”
将岸看着他。“老大,小科洛尔为什么帮我们?”
林锐笑了笑,“他不是帮我们。他是帮他自己。他想要西迪贝的地盘。他帮我们,西迪贝就会恨他。西迪贝恨他,双方的摩擦就会加剧。
到时候西迪贝动手,他就可以还手。他还手,就可以抢西迪贝的地盘。西迪贝的地盘是他的了。他赢了。”
将岸看着他。“他赢了,我们呢?”
林锐看着他。“他赢不了。因为老科洛尔未必同意他打。在他看来,小克洛尔太冒进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西迪贝背后有政府军撑腰,要压制他很容易,但是要灭掉他,恐怕小科洛尔自己也得伤筋动骨”
将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电脑打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基达尔以东的地图。“老大,红男爵在基达尔以东,那个被遗弃的钻石矿。另外还有米歇尔,你什么时候去?”
林锐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大概三秒。“明天。”
将岸看着他。“明天?”
林锐看着他。“明天。天亮就走。天亮到基达尔。基达尔以东,两百公里。钻石矿。但你们都不去,我一个人去。”
将岸看着他。“你一个人去?”
林锐看着他。“一个人。”
将岸看着林锐,看了大概三秒。“好。你一个人去。我们在外面等。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你不出来,我带o2小队杀进去。”
林锐看着他。“好。”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夫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瑞克,我跟你去。”
林锐没有停下来。“你留在矿场。帮林肯看着。西迪贝的人可能会回来。他们回来了,你帮我挡着。等我回来。”
夫人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林锐的背影。“好。我等你。”
林锐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脸上,银白色的,很冷。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
林锐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车停在基达尔以东的沙丘脚下,关掉引擎,关掉车灯。月亮已经落下了,东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色。
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把格洛克17,检查了弹匣,十五发,一发没少。他把消音器拧上去,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像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他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将岸从后排探过身来,把手搭在林锐的肩膀上,只说了一个字:“我们等着。”
林锐看着他,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刺眼的。沙丘的影子从长变短,从西边慢慢移到了东边。
他一直在走,没有停过,靴子在沙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边缘还在缓慢坍塌的脚印。
那个被遗弃的钻石矿在干河谷的尽头。河谷很宽,至少两百米,两岸的岸壁很高,至少二十米。
岸壁上有很多洞,黑漆漆的,像是被人用巨大的钉子钉出来的。那些洞是矿道,通向地下,不知道有多深。
河谷的底部有一排低矮的建筑,屋顶是波纹铁皮的,大部分已经坍塌了。建筑的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皮卡,车身上满是沙尘。
一个人站在空地中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白色的头巾。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林锐在距离他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看着那个人的脸,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然后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阳光照在弹头上,铜的表面反射着金色的光。
“银狼在哪儿?”他问。
那个人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另一个人时才会有的,干燥的、沙哑的、带着沙子味道的笑。“银狼不会来了。他不会来的。因为他知道你在这里。他在等我杀你,等你杀我。我们互相杀了,他出来收网。收所有人,收一切。”
林锐看着他。“你是谁?”
那个人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头巾的边缘,慢慢地把头巾掀起来。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色,脸上有皱纹,眼睛是深棕色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不是光,不是暗,不是活着的光,不是死了的暗。
“我是替身。红男爵的替身。替他来见你,替他死。你杀了我,你就以为红男爵死了。没有人真的见过他,只见过这个红色头罩。
只要我戴上,就没有人会怀疑我的身份。”
林锐看着他,把子弹握在手心里。“看来你改变主意,不想冒充他了了。我不想知道你的理由,只想知道,红男爵在哪儿?”
那个人看着他。“在一个人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枪柄。他没有拔出来。他看着那个替身的眼睛,看了很久。“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愣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我没有名字。替身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我只替红男爵活,替红男爵死,替红男爵坐在这里,替红男爵被你杀。”
林锐把手从枪柄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看了那个人大概三秒,然后转过身,向河谷外面走去。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林锐的背影。他张开嘴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有干燥的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腐败的气味。
“你——你不杀我?”
林锐没有停下来。“也许是你不值得一颗子弹,也许是你说了真话。”
林锐走出河谷,走回皮卡旁边。将岸推开车门走下来,看着他的脸。“老大,红男爵呢?”
林锐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没有红男爵,只有一个替身。这是一个圈套,那个替身在等我杀他。杀了他,就以为红男爵死了。我走了,他还活着。”
将岸看着他。“你杀了他吗?”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没有。那个替身反水了,他说了真话。但这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认识他。这个替身,是和我一起参加过训练营的旧相识。
虽然他的样子变了很多,但我,还记得他。当时他在第三小队,没想到他还活着。”
“训练营的成员?西伯利亚那次?那个训练营,还有人活着?”将岸微微一怔。
“没错,当时你还是分配给我们的教官。”林锐叹了一口气。“我想他也认出了我,所以才坦白了。他是被红男爵派来赴死的,但是最终,他还是选择说了实话。”
将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老大,红男爵在哪儿?”
林锐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阳光照在弹头上,铜的表面反射着金色的光。
“在一个人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还是没能找到他。”他把子弹放回口袋里,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他把车调头,向西驶去。
身后,那个替身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正在消失的沙尘。他把头巾戴回去,遮住了脸。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很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他转过身向那排低矮的建筑走去,走进了一栋屋顶没有坍塌的房子里。
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头发是银白色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冷,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玻璃。
“他走了。”替身说。
米歇尔看着他。“他没有杀你。”
替身看着他。“没有。”
米歇尔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子弹,7.62毫米,苏联制的,铜的弹头,钢的弹壳。他把子弹放在桌上。“他为什么不杀你?”
替身看着那颗子弹,看了很久。“因为我说了实话。”
米歇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沙漠。“你错了,他只是认出了你。你和他是同期被招募的,在西伯利亚一起受训。如果不是这一点,你也不会活着。”
替身看着他。“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不杀我?还把我留在这里。”
米歇尔转过身,看着替身。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熄灭。“我不知道,也许你还有用。也许该杀你的人不是我。
我和红男爵之间,最终还是要有个了断。你为他赴死,我就要你活着。
不是因为我要和他斗气,而是因为没有人应该死得毫无意义。
我知道你混成这个样子,恨不得一死了之。所以才会给红男爵卖命。
但,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
也许这就是我和红男爵的差别,也是我和瑞克的共同点。”
米歇尔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戴着隐形眼镜的浅蓝色的眼睛里,很刺眼。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正在远去的皮卡,看了很久。“现在,该去解决我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