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慕容夜当弟弟是世上最亲的人,他们面容一样,生辰一样,慕容白又那么活泼跳脱,那么崇拜他依赖他。
他至今无法忘掉幼时他们玩耍打闹的情景。
其实开始的很多年里,他都没后悔过救下慕容白。
就算他只能像个丑陋的蛆虫一样,被痛苦折磨得生不如死不人不鬼。
就算慕容白抢走了他最向往的那个位置。
千不该万不该,他就不该在那日回家。
那正是慕容白大婚当日,彼时的慕容家已经穷困潦倒,慕容白这些年疏于修炼,修为进步寥寥。
但那个人,那个小时候红着脸说要嫁给自己的人,当他时隔多年再见时,她却身披嫁衣插满珠钗,满脸喜气地和他的胞弟拜天拜地。
他们看起来那么登对,好似一对璧人。
那晚洞房花烛夜,一鲜红如火的人影出现在洞房中,他们兄弟二人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
慕容夜,回来了。
那天后,慕容夜每经受一分痛苦,他心里对慕容白的恨意就浓烈一分。
他不断回想着仙人说起慕容白时的表情,不停地回想起这些年来外人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不休地想象着慕容白日后成为天地共主后那风光耀眼的情形。
凭什么。
这一切本该是属于他的。
若非慕容白太蠢,他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而这次回来,他不仅变得容光焕发修为高深,还带回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十里八乡的人都好奇他用了什么方法恢复灵根,他却付之一笑,不做回答。
父母热泪盈眶,亲戚上门巴结,连曾经讥讽过他的那些人也都主动道了歉。
这其中,只有慕容白深思忧虑,欲言又止。
慕容夜的修为越来越高,进步速度飞快,短短几个月就达到了别人十几年的效果,而他对此的解释只有那件金珠算盘。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找到慕容夜:“大哥,你现在开心吗?”
慕容夜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慕容白担忧道:“从你回来后,我就感觉到你周身始终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死气,我开始以为你是受了伤,现在我终于没法自欺欺人。”
“大哥。你已经死了。幽冥之魂,终日在阳界待着,会损伤你的神魂。”
“原来你是装的。”
慕容夜哂笑一声,“你早就修炼出了仙骨,看着我像个丑角一样在你面前强撑着拼起自己的自尊,好玩吗?”
“大哥——”
那之后,慕容白就被他囚禁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
慕容夜在外面扮演那个为找任性弟弟无可奈何的哥哥。
旁人只知慕容夜由于嫉妒哥哥天赋,心里不平衡,离家出走。
连他们的父母也没有怀疑过慕容白离开的动机。
他们用生命最后的时光弥补慕容夜,时过境迁,几十年匆匆逝去,人间只知慕容夜,世上再无慕容白。
但慕容夜不知道,其实慕容白一直有一丝神魂飘荡在外。
他和梦魇之主做了交易,取代哥哥的痛苦,他的神魂再也聚不齐,他永生永世和仙道无缘。
慕容夜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夺走弟弟的气运才渐渐摆脱痛苦,殊不知,这些年,是被困在地牢里的慕容白为他承受痛苦。
慕容白挖出自己的仙骨,强行推入慕容夜体内,自己却魂飞魄散。
楚逸之再次睁开眼睛是在一个大阵中央,凄厉的叫声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他感觉不到痛苦,情绪也变得很淡。
这不知道是慕容白魂飞魄散的多少年之后了。
他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耳边突然响起两个人的对话声。
“你确定这样能救他?”
“当然,吉利王可是魔界开天辟地以来最强大的一位魔尊,若他的魂元都救不活你弟弟,那你就干脆放弃吧。”
“我不会放弃。”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神帝大人。”
慕容夜沉默少许,“吉利王的魂元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住,待他复活后,烦请阁下将他的魂魄引到我的身体内。”
“怎么,冥王大人要为他牺牲第二次?”
那人笑了。
这声笑让楚逸之心中一凉。
楼悠然。
和神帝做交易的人,竟然是楼悠然。
他终于搞清了这一连串前因后果。
当初慕容白剖出仙骨给了慕容夜,落了个魂飞魄散。
慕容夜却不知为何,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肉身留住了他,并用了数百年的时间将慕容白的魂魄重新收集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楚逸之查到,冥王叫慕容白而非慕容夜的原因。
慕容夜虽然收集齐了慕容白的碎魂,可他就像活死人一样,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虽然在慕容夜的驱使下也能睁眼能动,却压根没有自我意识。
就在这时,楼悠然找到了他,告诉了他有一件法器,可以让人起死回生,恢复意识。
而这件法器的守护者,正是慕容逸之的前世。
就在慕容夜用他祭祀时,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慕容逸之的魂魄逃走了,还一分为二。
一半转世成了慕易潜,另一半,则在慕容白的安排下转世成了慕容夜的后代,慕容逸之。
慕容夜不知道,当年的大婚,从始至终都是慕容白和那位女子的计谋。
仙人告诉慕容白,慕容夜气息微弱,万不得已,他们才假扮一场大婚,逼慕容夜出现。
只是这种事,终究是没有机会解释了。
慕容夜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献祭仪式失败,才导致慕容白没有复活失败。
他却不知道,献祭仪式其实成功了,只是他复活的另有其人。
慕容夜收集了慕容白的魂魄后,之所以他没有任何意识,也并不是如慕容夜想象中他是在没有活下去的念头,而是他的意识早就以超乎常人的意志化作实体,成了佛门中的一员。
正是那数百年替代慕容夜经受痛苦的经验,让慕容白淬炼出了最强大的意识。
慕容夜永远也不可能将慕容白复活了。
因为慕容白以自己魂元为代价,将自己炼成了一件法器——金刚杵。
这场闹剧因为他开始,也该由他结束。
慕容夜一错再错,先是折磨自己,后来又走上了收集恶灵的不归路。
这其中,无论是魔界的万千魔女,还是慕容家一族,都是他为了复活慕容白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慕容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天际响起:“我做不到亲手了结,烦请仙师一定要找到金刚杵。”
只有慕容家的血脉,才能真正控制那根金刚杵。
慕容逸之,就是慕容家最后的血脉。
听完这句话,随着慕容白意识的消散,楚逸之也彻底陷入沉睡。
他到底算是死了,回魂丹除了能让他回到自己身体之中,却并不能让他起死回生。
楚逸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昏沉之间,他隐隐约约感到一道金光包裹着自己,他似乎坐在一只金色的大鸟身上,他们遨游天地之间。
是凤凰。
他们一同生活,打闹嬉戏,他们深爱着彼此,离不开彼此。
渐渐的,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任务,忘了那些复活的求生欲,忘了自己对希亚族的责任……
他只想永生永世躺在凤凰的身上,飞往不知名的目的地。
有一天,这只大鸟似乎很不对劲,身上的金光时而微弱时而强盛,楚逸之在他背上,只觉得颠簸不已。
他刚要起身查看一下情况,忽然夜晚亮如白昼,一道闪电当空劈下。
凤凰用翅膀将他护住,柔软的羽毛紧紧包裹住楚逸之。
等周身的温度渐渐散去,楚逸之再睁开眼睛时,凤凰已经不见了。
眼前剩下个巨型的蛋。
巨蛋散发着金光,楚逸之刚刚靠近,那蛋壳就“咔嚓”一声,碎了。
楚逸之石化了两秒,只见那蛋壳中间,出现了一个郎艳独绝惊鸿夺目的人影。
“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