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方安和的寝殿内，厚重的明黄帷幔低垂，将外界的天光遮去了大半，只余下几缕惨淡的光线透过窗棂，斜斜地切割在冰冷的地砖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混杂着某种名贵檀香燃烧后的余烬，这死气沉沉的压抑氛围，就连鸟儿都不愿意停留在附近的枝头上。
胤禛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入目，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弘历正端坐着。
他似乎是在假寐，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锋利。
胤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听到床榻上细微的响动弘历便瞬间睁开了眼，快步走到床边：
“皇阿玛，您醒了？可要喝点水吗？”
胤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缓缓下移，扫过他袖口处沾的一点污渍，大概是药汁吧？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半晌，才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朕……这是……苏培盛呢？”
弘历转身端起床头那碗一直温着的药，轻轻吹了吹，声音温和平缓，却字字如刀：
“皇阿玛忘了？苏公公之前因办事不力，被您罚去了慎刑司。一顿板子打下来伤了筋骨，只怕以后走路都有些艰难。这样的奴才，如何配服侍在您身边，若是冲撞了龙体，儿臣万死都难辞其咎。”
“夏……夏刈呢？”
胤禛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希冀。
弘历吹凉了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夏大人？儿臣正要向皇阿玛禀报。夏大人办事不力，家中亲属竟然在老家鱼肉乡里，他本人更是被张廷玉大人抓到偷窃军机处密折，意图不轨。儿臣已将此事移交刑部，严加审讯。皇阿玛放心，儿臣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张廷玉？他竟都搅和了进来吗？
“呵……呵呵……好……好得很……”
胤禛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牵动了胸口的伤势，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
“你如今做事，倒是越来越果断了。”
弘历并没有被他的目光吓退，反而挺直了脊背。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弘历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耳语，
“儿臣是皇阿玛的儿子，自然要处处留心学习。皇阿玛当年夺嫡之时，那份雷霆手段，那份决绝狠辣，儿臣若是能学得一二，便足以安身立命，不能堕了皇阿玛的颜面。”
“夺嫡？你这是要逼宫了吗？”
“逼宫？”
弘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皇阿玛，这大清的江山，迟早是儿臣的。儿臣何必去‘逼’？儿臣只是在帮您，帮您卸下这沉重的担子，让您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能安安稳稳地歇一歇。五弟荒唐，六弟陨了，七弟胆小倒连门都不敢出，八弟是您亲口断了前路，九弟夭折，还是您中意还是个奶娃娃的十弟？皇阿玛，十弟的亲额娘，如今可是儿臣的额娘。”
他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递到胤禛嘴边，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皇阿玛，您放心，儿臣会奉您为太上皇，所持所用皆比儿臣更胜一筹。您劳心劳力为朝政忙了十三年，多少天每日只休息两三个时辰，这才落得了这一身的病。以后，除了不用理会朝政，一切皆和过去一样，岂不美哉？”
“太上皇……”
胤禛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不过是笼中鸟，冢中枯骨罢了。”
他这一生，算计了一辈子，机关算尽，最后却养出了这样一个白眼狼。
果然啊，都是报应。
他用这个法子抢来的位置，终也要被别人用这样的方式抢走吗？
“笼中鸟也有笼中鸟的活法。”
弘历俯下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只要皇阿玛安分守己，儿臣保证，您想要的一切，儿臣都会满足你，如何？”
“朕……不喝。”
胤禛偏过头，拒绝了那碗药。
“皇阿玛，别任性。您以为，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是儿臣想要一个能看儿臣登基的皇阿玛，而不是一个疯疯癫癫或者失能的皇阿玛，所以您现在才可以躺在这里。”
弘历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中的药碗微微倾斜，一滴药汁溅落在胤禛的手背上，被弘历用帕子温柔地拭去，
“哦，皇阿玛怕烫？已经吹凉了，不信的话，儿臣喝给您看。”
说着，弘历竟真的喝了一勺。
见胤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弘历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勺：
“好了，已经不烫了。皇阿玛，儿臣服侍您喝药。喝完了药，这还有份圣旨等您盖玺呢！”
胤禛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就这么放在桌上：
“你倒是会安排，连圣旨都帮朕写好了。”
“皇阿玛多心了，儿臣不过只是想为皇阿玛分忧罢了。”
弘历笑了，一勺一勺地将那苦涩的药汁灌入胤禛口中。
药液入喉，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割裂着胤禛的喉咙：
“你这样，就不怕朕先稳住你，以后让人杀了你？”
“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皇阿玛是天子，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就为搏一个贤名，自然不希望史官们记下这样一桩丑闻。”
“皇阿玛，您放心。”
弘历放下空碗，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细心地替胤禛擦拭着嘴角的药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儿臣会做一个好皇帝的。比您……更好。”
“不得不说，单凭你现在的表现，就的确比我当年，胜上了许多。朕可以传你皇位，但只有一个要求。”
胤禛闭上双眼，又重新睁开，觉得刚刚咽下去的苦涩药汁，把自己的整段人生都洇成了这黑棕色，长过之前在孝懿仁皇后宫里，枯坐的一个又一个长夜，
“待朕龙驭宾天之后，要皇贵妃，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