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那要看怎么算了。如果只算我亲手做的，那就只有这些吧，如果算上其他，那就不好说了。”
“妹妹倒是坦诚，这宫里到处隔墙有耳，这些话倒是也敢往外说。”
黛玉皱着眉头，感觉自己好像低估了眼前的女子。
柔嫔听着黛玉的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一抹无所畏惧的讥诮。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雕梁画栋和垂落的帘幕，如同真的能看到后面藏着的无数双耳朵和眼睛。
“姐姐说得是，这宫里确实到处隔墙有耳。可妹妹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姐姐一副金刚粉，让妹妹缠绵病榻，更陷入惊慌之中——然后姐姐抓住这个机会，利用禁书栽赃董鄂氏一族。真要论起来，姐姐的手段也不光彩，姐姐都不怕，妹妹还怕什么？不过是成王败寇，谁有比谁高贵呢？”
黛玉抿了抿嘴唇，柔嫔说得不错，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在曲院风荷里大放厥词。
就算胤禛能够不需要证据就定了柔嫔的罪，但只要她反咬一口，黛玉自己也会有祸殃临头。
毕竟这牵涉的可是谋逆的大罪，胤禛要是疑心起来，再深入查下去，黛玉也不敢保证叶澜依和曹雪芹他们能把首尾处理得毫无破绽。
柔嫔翘起兰花指，对着光线欣赏着自己的手，抚着鬓角，又摸上自己细腻的脸蛋，轻笑着看说：
“甄嬛那丫头，因着那张脸和几分才情，得了皇上几分垂怜便妄想着有夫妻之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而博尔济吉特氏野心勃勃，自命不凡心比天高，仗着出身后族便想要做皇后，甚至做女皇，那就是自取灭亡！哦，还有那个淑和公主，也是个蠢的，三言两语就能被挑唆。”
柔嫔的语速虽慢，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妹妹我只是……看透了她们的本性，然后，轻轻地在她们走向深渊的路上，推了一把而已。这怎么能算错呢？这分明是顺应天意！若是到了阴曹地府，阴司阎罗问起，也断断是和妹妹毫无关系的。这宫里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不吃人，人便吃我。我不过是比她们更清醒、更狠得下心罢了！”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黛玉：
“姐姐，您说，妹妹说得对不对？”
“你真是……疯了。”
黛玉强压着怒火，好像都能听到自己后槽牙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行。
“你做下这些，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痛？什么痛？心再痛，能痛的过我每个月都必须承受的钻心蚀骨之痛吗？姐姐查了这么多，现在装不知情，是不是太假惺惺了？”
柔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眼底的疯狂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怨毒与荒凉。
黛玉垂下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阴影，像寒风里扑腾的蝶翅。
的确是卫临在柔嫔的药渣里发现了不妥，才能顺藤摸瓜又挖出来这么多的秘密。
那是极其阴损的东瀛秘药，名为“千人针”。
柔嫔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自顺治爷的董鄂妃去了之后，我们这一脉便成了皇室眼里的‘不祥’。人丁凋零也就罢了，连人才都培养不出几个来，再无起复的可能。族里那些老不死的，为了重新攀上高枝，就把主意打到了女人身上。”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指向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正插着一把无形的利刃：
“因着我有纯元皇后有三分相像，他们便把我送到东瀛人的手里，用那些邪术和药物，硬生生将我的骨血重塑，将我的经脉扭曲。他们毁了我的身子，断了我的子嗣，更让我每个月都要承受那如同凌迟般的剧痛，就为了能让我从三分相似变为七分……”
柔嫔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姐姐问我良心痛不痛？我的良心早就被那药啃噬干净了！她们凭什么可以好好过日子！我自己过不好，他们就都得死！姐姐以为秦玉婉是怎么来的？当然是只要我放出一点消息，族里那些人就会如同逐臭的苍蝇一样，争先恐后地去做这样的事儿！我恨他们，所以我压根不在乎姐姐怎么对付他们。他们该死，皇上也该死！”
她猛地向前一步，逼近黛玉，眼中闪烁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董鄂清儿，生来便是个祭品。既然他们要我死，要我痛，那我就偏要在这炼狱里，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殿内一片寂静，就连西洋钟的滴答声似乎都不见了，只有柔嫔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雪球不知何时从床底钻了出来，弓着背，对着柔嫔发出低低的嘶吼，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气。
黛玉看着她，心中那点怒火竟奇异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本以为自己打倒的是一个疯子，却没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早已被活活剥了一层皮、拖着血肉模糊的躯壳的……厉鬼。
“我本以为……你是想要和宝亲王合作，里应外合，铲除异己，待他荣登大宝之后，后宫之中以你为尊，给予你家族无上荣耀。从未想过，你竟然只是……单纯的恨这一切。”
黛玉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一时竟不知该以何态度面对这面前的女人。
“恨？”
柔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发出一串破碎而尖锐的笑声，
“姐姐说得对，我是恨。我恨这吃人的规矩，恨这把人当成草芥的皇权，更恨那些为了所谓的荣耀，就能亲手将自己骨肉推入火坑的所谓亲人！”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泪水滑过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在脸上冲出两道污浊的痕迹，显得格外凄厉可怖。
“所以我要让他们父子相残，手足相害，让他们为了那个皇位，一步步泯灭人性，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