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漏壶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淌过,刘邦带着一帮兄弟在沛县地界东征西讨,竟真的打出了响当当的名头,连官府都要敬他三分。
吕公捧着刚传来的捷报,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忽然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哈哈哈!我就说什么来着!我儿刘邦,天生龙骧虎步,有帝王之相!
当初我力排众议,把你许配给他,现在你总该知道为父的良苦用心了吧?”
他捋着山羊胡,眉眼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刘家封侯拜相、吕家鸡犬升天的光景。
吕雉正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枚绣绷,银针在素色绫罗上穿梭,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屑,轻轻撇了撇嘴。
吕公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女儿冷淡的侧影上,眉头渐渐拧成了川字。
他踱到吕雉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雉儿,你与贤婿成亲也有一段时日了,怎么肚子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戳心,
“你可知晓,如今刘邦今非昔比,外头赶着给他送女人的,能从沛县东门排到西门!
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这棵大树,盼着能生下一儿半女,母凭子贵!”
吕雉捏着银针的手猛地一紧,针尖刺破指尖,渗出血珠来,她却像浑然不觉。
她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抗拒,语气硬邦邦的:
“女儿才多大年纪?这么早生孩子,于身子有损。”
这话是说给父亲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想到那个懦弱无能的刘盈,她就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有孩子。
“荒谬!”吕公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哪家的女子不生儿育女?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他指着吕雉的鼻子,气得胡须都在颤抖,
“吕雉!你给我想清楚!刘邦如今的家业,眼看着就要泼天富贵,你若没有儿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份泼天富贵,落到旁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崽子手上?”
吕雉浑身一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怨怼。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在这世道,女子无后,尤其是无嫡子,便如无根的浮萍,任人摆布。
吕公见她低头不语,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放缓了声音,苦口婆心地劝道:
“雉儿,听为父一句劝,尽早怀上才是正理。
你的孩子,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将来这天下,只要有刘邦一份,就有你孩子的一份,谁也越不过去。
旁人的孩子,纵是再得宠,也不过是庶出,翻不了天的!”
吕雉指尖的血珠滴落在绣绷上,晕开一小团暗红的渍。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抗拒被一层冰冷的平静覆盖,声音轻得像叹息:
“女儿……知道了。”
吕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又去琢磨刘邦的捷报了,全然没看见吕雉转过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