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银行那边的筹备,”关翡转向茶几上的另一份文件,语气切换至日常工作频道,“二季度清算压力测试的报告,央行批复了没有?”
李刚翻开自己的记录本:“昨天下午收到复函。行长亲笔签批,认可特区方的压力情景假设和流动性储备方案,建议三季度联合开展一次跨境支付系统应急演练。措辞很客气,但附件里附了一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措辞:“附了一份《骠方参与机构尽职调查清单》。”
关翡没有惊讶。他接过那份清单,快速浏览。
三十七项调查条目,涵盖缅方参与边境银行清算网络的五家商业银行的股权结构、高管履历、反洗钱内控、美元清算行关系……每一条都设计得专业、合理,没有任何可以被指摘为“过度监管”或“政治干预”的表述。
这是一份无可挑剔的技术文件。
但关翡读懂了字缝里的意思。
骠国中央银行,或者说,闵上将通过央行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确:翡翠币锚定人民币,在技术上可行,在经济上有利,在政治上……可以接受。但接受的前提是,这个系统必须保持纯粹的商业属性,必须与任何可能被解读为“特区独立金融主权”的叙事切割。
所以这份清单要求缅方合作银行接受更严格的资质审查,表面上是风险控制,实质上是把“参与翡翠币结算”定义为一个可逆的、基于合规表现的特许权,而非任何形式的制度性安排。
闵上将在说:你可以做,但随时可以被停。
关翡将清单放回茶几,没有评价。
“让王猛安排,”他说,“三季度联合演练,特区方全流程配合。缅方参与机构的尽调,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和历史数据,但审核结论由央行独立做出。所有会议纪要、邮件往来、数据传输日志,全部存档备查。”
李刚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几个关键词,笔尖稳定如初。
“姿态要公开,流程要透明,”关翡继续说,“边境银行不是特区的银行,是三家发起方共同出资、共同治理的商业实体。它的结算网络对缅方银行开放,是纯粹的商业行为,服务于双边贸易便利化。这一点,要让所有参与方都清楚,也让所有围观者都清楚。”
他顿了顿:“包括那些把特区券兑到1:1200的黑市贩子。”
李刚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关翡没有解释。他只是端起空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杯底残留的梨汤渍。
“玛漂昨天打电话,”他的语气忽然松弛了些,像在说一件与政治完全无关的事,“说矿区的雨季来得比瓦城还早。老帕敢那边有三户矿工家属的屋顶被掀了,她用自己的钱买了石棉瓦,让人送过去。”
李刚没有说话。他知道关翡不是需要回应,只是在陈述。
“她说那三户人家的孩子都在试点中心读过书,一个学了电工,现在在岩鹏的加工厂当学徒。家长跟她说,以前刮风下雨只担心房子塌,现在担心孩子上班路上滑倒。”
关翡拧上杯盖,将保温杯放回公文包里,动作很轻。
“她问我,这算不算干涉内政。”
李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算。”
关翡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势开始减弱,雨线从倾盆转为细密,天色从铅灰逐渐亮起一层稀薄的银白。远处的山影重新从雾中浮现,先是最高的那一道脊线,然后是层层叠叠的、深浅不一的绿。
“通知梁以开,”关翡说,“关于骠国大选及政党登记法修正案的一切,特区新媒体渠道不评论、不转载、不引申。如果境外媒体问及特区立场,统一回复口径:特区尊重骠国联邦宪法及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法定职权,不干涉他方内政,专注于自身经济社会事务。”
他顿了顿:“这一条,以书面形式抄送杨司令办公室。请他审阅。”
李刚点头,在记录本上画下一个重重的句号。
“还有,”关翡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雾中的特区边界线隐约可见,那里没有界碑,只有连绵的、被雨水浸透的绿色山峦,“平和寺的座谈会,告诉吴奥加拉法师,特区支持一切正常的宗教文化交流,但提醒他注意:邀请函发至曼德勒即可,不必越级上报内比都。僧团内部的事,由僧团自己决定。”
他转过头,看向李刚:“特区可以为座谈会提供场地和茶水,但不派官员出席,不致辞,不坐主宾席。法师愿意讲佛法与现代社会,就让他讲。特区只是借他一张桌子。”
李刚在记录本上写下:“平和寺——茶水——不出席。”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均匀。
边境银行的白色大楼在雨中静静矗立。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关翡的身影被雨雾模糊成一幅淡墨的剪影。他没有再看那些加密简报,没有再追问吴登伦和丹佐的动向,也没有计算仰光黑市上特区券对缅元的非正式汇率又波动了几个点。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雨,看着山,看着那条没有界碑的边界线。
特区已经做了它能做的一切。接下来,是漫长的、也许比雨季更漫长的等待。
而等待,特区从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