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唇那巨大且镂空可以看到牙床的裂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细细的手术疤痕,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可想而知,当年那台手术做得有多成功。
背后舍得让医生动手的人又有多用心。
女人的视线缓缓上移。
少年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微分碎盖的刘海自然垂在额前。
五官精致得像是被人拿尺子量过。
唇形饱满,微微上翘,像含着一枚无声的吻。
那道兔唇旧疤竟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瑕疵。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清淡得体。
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被富养长大的从容与矜贵。
原本想端着架子的夏滟,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想到此行的目的,她站起身。
在墨南歌的视角里,眼圈迅速泛红,嘴巴微微张了张。
像是激动过了头、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墨南歌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她,温和,但不带一丝温度。
影帝。
他在心里给这个女人下了评语。
视线移向旁边的男人。
季云舟同样惊了一下,甚至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的目光在他唇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大踏步走到他面前:“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我是季云舟,这是你妈妈夏滟。”
他伸手指向旁边的女人,声音里浸满了激动。
“当年邻居看不惯我们,把你偷走丢弃了。我们找了你很多年。”
一句话,前因后果交代得干干净净。
墨南歌把目光缓缓移到他眼里。
那里面全是激动,全是失而复得的感激,看不出半点表演的痕迹。
嗯,又一个影帝。
演得他差点就要信了。
夏滟抽出一方手帕,轻轻按在眼角。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孩子,我的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张开双臂就要上前拥抱眼前的少年。
辅导员在一旁看得鼻头发酸,几乎要感激涕零。
他居然亲手撮合了一出母子相认的戏码!
然后他就看见墨南歌往后退了一大步。
辅导员:???
他下意识去看墨南歌的脸色,企图窥探几分。
是不是有仇?
是不是有怨?
结果什么都没看出来。
墨南歌脸上还是那副清淡温和的笑容,不带丁点波澜。
辅导员忍不住吃惊,这学生真稳得住。
嗯,想夺肾的大仇算不算?
墨南歌心里补了一句。
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地推了推眼镜。
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两位的理由,未免太过牵强,甚至不愿意编一个合理点的谎话来骗我。”
夏滟一愣,连忙摇头:“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呢?妈妈好伤心……”
她声音柔得像掺了蜜,眼神里蓄满了委屈。
“哦。”墨南歌往前迈了一步,“那请问,你说的那个邻居叫什么名字?”
“住哪条街?”
“身份证号是多少?”
“当年那起案件立案了没有?”
“他进监狱了吗?”
步步紧逼,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看似温和的少年,此刻露出了獠牙。
季云舟脸色刷地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能吐出这么一连串刀片似的质问。
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他在高层酒会上才偶尔感受到的压迫感。
密不透风,让人喘不上气。
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邻里邻居的……你爷爷当年和他们还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们……我们不能把他们送进监狱。”
“哦?”墨南歌轻轻笑了一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所以我没有他们重要了?”
“你们当初因为我兔唇而抛弃我,现在却来找我。”
他缓缓摘下眼镜,捏着镜腿慢条斯理地擦拭,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倦意:“你们现在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让我猜猜……”
“是不是你们另一个儿子,又查出什么基因病了?”
他一手摸了摸嘴唇上方疤痕的位置。
“毕竟,你们的基因确实不怎么样嘛。”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空气刺过来。
“比如像我一样,兔唇?”
“或者……是需要换器官的病?”
季云舟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胸腔猛地一缩。
喉咙里像是被人一把掐住。
整张脸由青转白,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嘴唇翕动了几下,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夏滟比他反应更大。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砸中,手帕啪地掉在地上。
整个人猛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上沙发扶手,险些翻倒。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
她死死盯着墨南歌。
那眼神像是见了鬼。
眼珠子在眼眶里剧烈颤抖,连她精心修饰的妆容都盖不住底下那层惨白。
墨南歌不紧不慢地戴回眼镜。
他嘴角弯着,一字一句地开口:“我说的对不对,季先生,夏女士?”
空气沉默了一片,落针可闻。
辅导员听到这里,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眼神来回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
敏锐地捕捉到季云舟和夏滟脸上那几乎绷不住的神色。
他心里“咯噔”一声。
脸色也跟着刷地白了。
靠!
他这好心办的是什么事啊?
贵圈也太乱了吧!
“瞧你们这么激动,这是说中了。”
墨南歌的声音不咸不淡地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本就寂静的办公室,瞬间静得连呼吸都凝成了冰。
季云舟只觉得后背一阵寒气窜上来,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衬衫,死死黏在脊梁上。
他胸腔发紧,连喘口气都觉得吃力。
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少年,怎么越看越像索命的鬼?
他拼命压下那股心惊肉跳的恐惧,喉咙里刚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墨南歌下一句话便轻飘飘地落下来,直接将他最后那点镇定炸得粉碎。
“让我想想……”
“你是要肺呢?”
墨南歌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
“还是想要眼角膜?”
“或者说……”
他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嘴角的笑容却温柔得近乎残忍。
“……要肾?”
被击中要害的季云舟脸色煞白。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你、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