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隐厨—第9章—大肉包
“阿……阿姨，那，那个啊……”
“嗯，怎么了吗？”
“我，我能喊你妈妈吗？”
“哎……啊，当然咯。”
“妈妈。”
“嗯～”
……
云梦楠托着腮，在梳妆台前思索着，那个孩子，到底为什么要叫她妈妈呢？时光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给了她些许成熟的风韵。
她轻声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孩子的吧。毕竟各种措施都做得那么好。
哪一天，她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呢。
找一个喜欢的男人，成家，生一个孩子。这或许也是一种奢望呢。
身在星界，还成了花魁，或许有了更多的选择，但是自走上这条道以来，她又失去了多少呢？但是，也正因为她放弃了那些未来，她才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人生啊，又有哪些选择是可以由心的呢。一切，都只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
不不不，那种事情不重要啦。说起来，那个孩子到底为什么要叫她妈妈呢？
虽然云梦楠确实已经二十九岁，也算是到了可以做母亲的年纪了，但是没有谁会莫名其妙地喊另一个人妈妈吧。而且还是在花街这种地方。
如果那个孩子单纯恋母也就算了，但他却……
细细涂上些许脂粉，云梦楠终究还是决定使用那个手段。也就是玉绫的御用调查人员。因为玉绫的生意很大，所以才会与那个机构有合作。
如果有特殊的客人，或是一些不怀好意的家伙，收到委托的【他们】就会负责调查，得到报告的玉绫由此就可以选择各种处理方案。当然，【他们】也会收集各种情报，如果有人试图对玉绫的姑娘甚至玉绫本身不利，也会前来告知。
也算是在这纷繁世界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
但是【他们】要价很……很不漂亮呢。手上的小钱钱真是舍不得呢。和别的姑娘不同，卖身契什么的云梦楠是没有的，但她欠了老板娘的钱。或者说，老板娘从那些人渣的手中把她的卖身契买了下来。
至今为止，她是在还钱，也是在报恩。
但是该花还是得花呢。
云梦楠下定了决心。看了看面上的脂粉，立刻涂上些许暗淡的色彩，又取了一件不太引人注目的衣服。毕竟，这种事情也实在是不能对他人直说呢。
房间里没有人，虽然有人也无妨，但庆幸今天很忙，连她的侍女也被借了出去，她还是不希望自己求助【他们】的事情被第二个人知道，尤其是被那个孩子知道。
“好。”
云梦楠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只要从后门出去，然后没几步路就可以找到【他们】的店铺了。
走廊上，几个富家公子打扮———在玉绫三楼就说明家境还是可以的吧———的男子嘻嘻笑笑地走过，似乎是在讨论下边的表演。
他们的目光也落到云梦楠身上，但是看了看她有些暗淡的面色，都将目光落在云梦楠凹凸有致的身材上。脸上可以涂些什么来掩饰，身材就没有办法了呢。
但他们也就是纯粹的看看。玉绫那么多可爱的姑娘，他们为什么要特别关注一个不起眼的侍女呢？
他们转头走向他们的包厢，互相取笑。
云梦楠轻轻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她的伪装还是很可以的。所以她放心大胆地向楼梯走去，但是却又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三楼的小厨房。
九小妹妹。
已经来了半个月的新厨师，说是新厨师，手艺却完全不像是刚出师的样子。说来也是，琴艺大家刚出师的弟子和兴趣班毕业的孩子也是不能一起提的呢。
之前还不觉得，想到小九姑娘的料理，想想那些恨不得吃三碗饭的美味，云梦楠就觉得自己稍微有些饿了。
正好也是平常吃饭的时间了。或许小九姑娘也正在将食物装进食盒吧。那就……先吃点什么再去？刚出锅的美味可比冷菜冷饭美味一百倍呢。就算是窝窝、馒头也一样呢。
因为家境而从小操持家事的云梦楠很自然地想到。
那就去做，不要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云梦楠很自然地敲了敲门，然后没有等待回应就推开了门。她是玉绫的花魁，自然和客人不同，是可以进小厨房的。
不知道，今天吃些什么呢？
………
今天，该吃些什么呢？
虽然大方向已经定了，但在具体的选择上，小九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毕竟过去，她一直在师傅的手下学艺，虽然决定做什么菜的思路她还是学了的，但一直都是师傅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她还是有些选择困难。
尤其是那几道料理都很不错的情况下。
烧卖、煎饺，还是小笼包呢？
啊啊，冬日将至，果然还是大包子更温暖人心呢。
小九咽了口津液，决定做大肉包。
早就准备好了中筋面粉。这也是最好的做包子的面粉类型。筋度太高表面不光滑，低筋面粉更适合做蛋糕，所以就要用中筋面粉。
但先不做包子皮。
先和馅。
无论是包子还是饺子，都是先和馅呢啊。因为馅冷藏放置的时间久一点也无妨，和好的面就要掐准时间呢。
没条件的时候，包包子一般就是用猪的那些边角料，包个包子，沾沾肉味。有条件自然要用好的，不过五花却不适合包包子。腿肉和夹心六四比例，瘦肉与肥肉的比例是最好的。
作为食神弟子的小九自然掌握了双刀技能，左右开弓，剁在肉块之上，不时刀身刮起碎肉，堆积起来，再以双刀剁下。
不是成粒，也不是成泥，而是介于中间的程度，软烂而又具有颗粒感。
如此，将剁好的肉馅转移到盆中。五个鸡蛋，一点胡椒粉，一点盐，最重要的葱花。不加酒和姜，这是小九查看过肉质之后的决定。如果肉的质量一般，可以加一些葱姜水和料酒去腥。但是玉绫的采购实力上佳，买来的肉还是很棒的，完全没有多余的料加入的余地。
最后加入的，便就是小九早就做好的那个。
汤包，汤饺，这一类包类食物要汤汁必不可少的那个。
也就是肉皮冻了。高汤加入切成小块的肉皮熬煮两小时以上，其胶质完全溢出的时候，滤去杂质，放入冰箱中冷冻。
只需一晚，就成了这在盒中轻轻晃颤的果冻胶状物体。这就是所谓的肉皮冻。冷则成冻，热则化汤，是东方世界江南地带制造包团类点心必不可少的东西。白案师傅也要会熬汤呢，多一技，走得更远啊。
昨夜剩下来一些肉皮，小九就熬了这肉皮冻，今日自然要吃包子。
将肉皮冻切成小块，拌入馅中，以筷子翻搅，使其馅冻交融，再分不出彼此。和馅需要的力道于时间比起狮子头要来得少，也不需要摔打。最后的成品，是带着些许黏性的肉馅。
直到肉馅粘上筷子要用点力气才能甩下去，就可以了。放入冰箱，让肉馅再冰一下，使肉质更加紧实，也让已经交融于肉馅的肉皮冻不会继续融化。
这点时间，就可以拿来和面了。
面粉，以及小九自己喂养的酵母菌，冷水。一边加水，一边揉面。水差不多了，便开始用力地揉压盆中的面团。这可是力气活呢，六年揉面，才有如今的气力与技巧。揉面要记住“三光”，面光，盆光，还有手光。大肉包的皮与小笼包的皮不同，不需要太多的揉捏，才能有最后松软的口感。若是着劲，便会太粘牙。
手上无面，看着圆滚滚的面团，小九冷酷地为她盖上保鲜膜，如此，等待三十分钟便好了，今天温度略低，还是四十分钟保险一些。
这点时间，就拿来做一些配菜吧。毕竟是中饭，只吃包子果然太单调了呢。丝毫没有会喂胖花魁姐姐自觉的小九笑嘻嘻地走向冰箱。
面团已经有些发胀，按一下，会有回弹的感觉，软软的，就像是肚子肉一般柔软，这种程度，就差不多了。
撒一把面粉在木板上，再揉捏面团几次，便搓成长条，揪出一个个剂子。
很久很久以前也会大大小小，不知哪一天，就可以用手揪出大小差不多的面团，也就是剂子了。
擀面杖快速滚动，一张张比小笼包面皮要厚实一些的圆形面皮便堆叠在了那里。
拿出冰冰凉凉的肉馅，左手皮右手竹刮板，馅要多，要足，一下就要刮入让人感慨“绝不可能包起来”的数量惊人，但又恰到好处的馅。
薄皮大馅，薄皮大馅～～～
包子拿在左手，大拇指一下一下扣住内馅，右手手指拉住面皮，轻提，形成一个个漂亮的花褶，将内馅包裹其中。
小笼包只要十八个褶，大肉包就是三十二个褶，一般会有上下，但在小九手中那就是一点偏差都没有。
一个个包子放进垫着草帘的笼屉里，二十几个包子，足足放了五笼。
五个笼屉堆叠在锅上，打开炉灶，冷水开蒸，十二分钟。接下去的时间，就是等待了。
翻开一本料理书，虽然心分二用也可以，但为了稳妥起见的小九还是将一个计时器放在了台板上。十二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九默默记着几种摆盘的方式，就感觉差不多十二分钟了。合上书，心中默默倒数，“十……”
才刚刚数到六，闹钟便响了起来，小九惋惜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掀开蒸笼的竹盖，一股白似飘渺云雾的水汽便扑在小九的面上，一股淡淡的面香味自鼻腔，深入心头。
这么多呢，小九也可以尝一个的，不，两个吧。
看着圆圆滚滚，光洁白皙像是姐姐的肌肤一样，漂亮的褶皱如花般绽开的包子，小九不禁想多吃几个。
就在小九将包子一个个夹出来，正嗅着那诱人的面香吞咽津液的时候，传来了轻而干脆的敲门声。
谁啊？！
小九如同炸毛一般护住自己的包子，她绝不容许任何客人来抢夺她的包子，对对，这就是包子保卫战啊。
在小九内心活动丰富的时候，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什么啊，是姐姐身边的见习过来取饭了吗？这就有点早嘛。还是说小九晚了？
却不是任何一位可爱但还带着拘谨的见习，而是一位见过的姐姐。因为她是所有姐姐中最温柔的那一位，所以小九印象深刻。
云梦楠，云姐姐。如同母亲一般温柔而包容，胸怀宽广的漂亮姐姐。温柔的成熟治愈系美人。比起美少女，果然还是这种美女更有魅力。或许是小九看待女人一直是以挑师娘的标准来的吧。
“云姐姐，包子刚刚出炉，要来一个吗？”小九拿筷子夹起一个包子，笑着问道。
………
为什么，自己在吃包子呢？
不，本来就是想来吃一些东西再去办事的，但是，为什么在看到那包子的时候，连客气一下都没有呢？
是因为饿了？还是小九妹妹食神弟子的名号？亦或者，只是单纯因为那房间里飘散弥漫、还未散去的浓郁而馥然的面香。
只是单纯的面香，便已经如此，其中深蕴的内馅又是何种美味呢？
拿起一个热乎乎的包子，那包子比起云梦楠精心保养的手指还要更加白嫩，又有着柔软如她腹肉般的轻云质感。
轻轻咬下，还不等云梦楠尝到那软若白云而带着别样面香的面皮味道，一股浓浊而灼烈的热汤已经自那个小口中溢了出来。
云梦楠没办法顾及自己的形象，只能张开涂着暗色口脂的嘴唇，含住了那个小洞，甚至没有吮吸，郁人的甘香在口中迸发。
肉，肉，肉，数种不同的肉的鲜味交融在了一起。干烈而灼烫，却又舍不得松开口，每一点热液点在舌上，都化为极致的鲜美，将舌头深深麻痹，甚至感受不到那热汁的滚烫了。
轻轻松开口，将包子上的小开口朝着上方，可以看见，里面还有浓郁的汤汁包裹着那块肥大的肉团，却又将四周的面皮染上了肉的颜色，肉的滋味。
咽了口唾沫，云梦楠姐姐轻轻吹了吹那飘着热气的包子，再度吮吸那甘美的汤汁。
待汤汁略尽，这才一口咬下。
大大的肉馅此时便能咬到，面的软弹口感与肉的弹牙质感同时在口中交融，给予口腔五味之外的感触，一种触动灵魂的触感。
细细咀嚼，未尽的汤汁自那内馅肉块中溢了出来，带着浓郁馥烈的鲜香，却又被那淡而清柔的面香压抑，交融，化为更为浓郁的鲜味。
一口，一口，甚至没有多少停滞。甚至不想去停滞。
直到最后将那捏在手指间的最后一点面皮喂入口中，咀嚼着，口中残留的淡雅芬芳与那面的甜然韵味交融，勾出更多的津液。
还想，再来一个呢。
“姐姐要再来一个吗？”小九如同魔鬼般诱惑道。
即使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年轻的小姑娘，毫无节制或许会发胖，但是云梦楠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又一个包子下肚。
云梦楠方才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甘美的吐息中还带着肉包子的鲜香滋味。她甚至似乎忘记了那件事。
但是啊，那件事，还是忘不掉的啊。
“小九妹妹啊，你说，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叫别人妈妈呢？”云梦楠喃喃着，不自觉地便说出了口，或许是因为食物而放下了心防吧。
“嗯嗯？”小九有些疑惑，但是却见到了云梦楠因温热的肉包与羞涩而染上红晕的面颊，心中有了想法。难道说，难道说……难道说云姐姐喜欢师傅……
自闭师傅：？？？？？
“那当然是希冀啦。”希望有一个师娘……云姐姐不喜欢师娘，喜欢被叫妈妈啊～～～这就是母性本能吧。
希冀吗？
那么自己如果去追寻那个答案，是否是在破坏他的希冀呢？
“那么，他如果知道这件事……”
“当然不知道啊。”不知道哟，不知道哟，云姐姐喜欢自闭师傅什么的～～～这种事情，当然要默默关注啦。
果然，他应该不希望如此吧。呵，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对不起他喊的那一声声“妈妈”呢。
“谢谢你啦，小九妹妹。”满足了自己的心事的云梦楠姐姐笑着告辞了。
下一次，就让那个孩子，好好地喊一声妈妈吧。她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