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某人之前夸下的海口确实有些大了。”
帐帘边的风卷着外头山林间微凉的草木气息钻进来，轻轻掀动史诗肩头绣着缠枝兰草的锦缎披帛，她指尖捻着腰间玉佩，唇角勾着几分明晃晃的讥讽，目光直直落在脸色发白的王曲婷身上，眼底藏着连日来积攒的怨怼。
她打从心底看不惯王曲婷平日里故作温婉端庄、处处压旁人一头的模样，如今逮着对方许下担保却迟迟不见人手归来的空档，自然不肯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王曲婷指尖死死攥着袖口暗绣的云纹料子，指节泛出青白，原本就因为等候四人迟迟未归而慌乱惨白的脸颊，被这句刺耳嘲讽戳得心头火气翻涌，下意识抬眼厉声反驳回去：“你家住海边的吗？管那么宽，有这时间在这儿盯着旁人的事儿嚼舌根，不如好好回去管管你那在外招花惹草、整日把青楼楚馆当成自家客栈落脚的未婚夫！”
话音落地，史诗方才还带着讥讽的脸色骤然一变，白皙面皮上青红交替翻涌，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她上前半步，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质问：“王曲婷你什么意思？”
周遭围站着看热闹的世家闺秀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低头窃窃私语，人人都知晓史诗这门婚事的来龙去脉。
史诗之父身为当朝御史，性子刻板执拗，早年在同僚酒宴之上，不过是翰林院学士许远随口一句戏言打趣联姻，他酒酣耳热之下一时意气当众应下婚约，对方之子许桦乃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流连风月场所，名声早就烂透了，京城里稍有门路的人家都不愿与许家结亲。
帐内一角，身着月白襦裙的闺秀小声对着身侧同伴低语：“许桦那人我上年上元节亲眼见过，在秦淮河画舫上搂着歌姬饮酒作乐，半点规矩礼数都无，史御史那般清正的人物，怎么就应下这门亲事了。”
同伴轻轻叹气，压低声音回道：“谁说不是呢，史大人酒醒之后也满心懊悔，可他素来爱惜御史清誉，最怕朝野上下说他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硬是咬着牙不肯提退婚二字，可怜史姑娘原本还有大好姻缘。”
史诗耳尖微动，将周遭细碎议论尽数听在耳中，心口酸涩又愤懑。当初母亲早已为她相看妥当太史令家二公子，对方温文儒雅、学识出众，两家本就交好，只待寻个吉日上门提亲，偏偏父亲这场酒后婚约横插一脚，硬生生毁掉了她原本顺遂安稳的一生。
定下婚约之后，史诗出席各类世家宴会，一众闺秀碍于御史府体面，即便私下议论也从不敢当着她的面提及许桦荒唐行径，唯独王曲婷屡屡戳她痛处，不止当众取笑她婚配不顺，还在京中贵女圈子里散播流言，造谣她早早便与许桦暗生情愫、私下往来密切。这般戳人脊梁骨的闲话，性子本就要强的史诗如何能忍？自那之后，她与王曲婷便彻底成了水火不容的对头，但凡碰面必定针锋相对。
史诗冷眼睨着王曲婷，一字一顿开口：“往日你屡次拿我婚事说笑传谣，我尚且顾着体面不与你计较，今日你依旧口无遮拦，莫非真当我史诗性子绵软可随意拿捏？你先前在公主跟前信誓旦旦担保四人稳妥进山寻访物件，如今大半时辰过去，进山之人音讯全无，你夸下的海口落空，反倒转头攀扯我的私事，未免太过心虚。”
王曲婷胸口起伏，强压心头慌乱，辩驳道：“不过是山中路径复杂耽搁些许时辰罢了，不过片刻功夫便会归来，何须你在此冷言冷语挑刺？你本就与我素有嫌隙，逮着丁点机会便处处针对我，未免小家子气。”
“小家子气？”史诗轻笑出声，眼神越发锐利，“你担保的四人底细京中谁人不知？行事鲁莽、贪功冒进，先前结伴出城寻访山野珍宝，数次险些在深山之中遇险被困，这般人物你也敢在公主面前打包票，如今迟迟不归，若是真在山中出了意外，你担得起罪责吗？说起来这四人过往荒唐事迹，单独拎出来一桩桩细说，足足能编排三场话本子，旁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也就你盲目自信罢了。”
“你休要胡言乱语编排旁人！”王曲婷被戳中心中隐忧，厉声呵斥，眼眶微微泛红，“不过等候些许时日，何须你在此危言耸听？不过是寻常进山寻人，哪里就会轻易出事，你纯粹是盼着我出错看我笑话！”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嘈杂吵嚷声在雅致宽敞的狩猎营帐里不断回荡，原本端坐主位静静观望周遭动静的汐蕴眉眼间温和淡意缓缓褪去，面色一点点冷冽沉下。
站在汐蕴身侧贴身伺候的侍女芍药，眼见两名世家小姐竟当着公主的面肆意争执喧哗，全然无半分尊卑规矩，在得到首肯后，当即上前两步，扬手朝着二人脸颊利落各赏一记耳光。
“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营帐，周遭喧闹议论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围观之人下意识抬手轻抚自身脸颊，心底泛起寒意，仿佛方才那两记耳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芍药身姿挺拔，眉眼凌厉威严，目光扫过捂着脸面露错愕委屈的王曲婷与史诗，厉声呵斥，“好大的胆子！公主端坐上位尚且在此，你们二人竟敢不顾规矩当众争吵拌嘴，肆意揭人短处、口出恶言，究竟仗着何人撑腰，敢在公主驾前如此放肆无礼？”
史诗捂着火辣刺痛的脸颊，心头又惊又怯，慌忙敛去周身戾气屈膝躬身行礼：“臣女失礼，惊扰公主殿下，还望殿下恕罪。方才一时被言语激怒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冒犯殿下威严。”
王曲婷也连忙跟着俯身行礼，眼底尚存慌乱不安，低声请罪：“臣女失态惊扰殿下，甘愿领受责罚，还请殿下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