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矜说:“你们两人快起来吧,我们要迅速赶往广陵县衙门,要不然就晚了。”
老妇人说:“我们真遇到青天大老爷了。”
年轻妇人说:“杨大人,您就是青天大老爷啊。”
杨慎矜问那位小方脸官吏:“有马车吗?备一辆马车,我要去广陵县衙门。”
小方脸官吏说:“只有一辆马车,其余的都是排车,而且还是人力排车。”
杨慎矜说:“一辆马车就够了,快给我赶过来。”
“小方脸”跟身边一位津吏说:“小郑你去南院把马车赶来,要快,杨大人要用。”
像卫兵一样穿着盔甲的小郑说:“在下遵命。”他说完转身向一排仓库南面的院子走去。
津吏是管理码头秩序的吏兵,开元年间时都不戴佩刀,穿普通制服,天宝四年以后抢码头的歹人增多,他们也全副武装了。
年轻妇人将她婆婆搀扶起来了。过了一会儿身材苗条中等身高的小郑,把一辆青色马车赶过来了。
那是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马车厢围着青色蓬布,左右侧各开了一个小窗。
杨慎矜进入马车内,他让护卫们扶那两位妇人上了马车。
杨慎矜和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坐在马车内的长凳上了,年轻女人在车厢门外,扶着车厢,在马车夫坐的位置,与厢门间的狭小空间蹲着。
杨慎矜问:“谁会赶车,快带我们去县衙。”
“小方脸”说小郑会赶马车,让小郑赶车带着杨慎矜去县衙。护卫队长高猛向杨慎矜说:“杨大人,这样很危险,我们十二人走路去县衙,不能在左右保护您。”
杨慎矜说:“你们走着很快就到了,我在县衙审讯厅等着你们。”
杨慎矜不再解释什么,将车厢左侧的窗户关闭了。
马车不算颠簸,广陵郡治所广陵县的路很平坦。杨慎矜在左,那五十多岁老妇人在右,并肩坐在车厢里的长凳上。
那老妇人面容憔悴,头上的发髻插着兽骨做的簪子,棕色衣袍虽然没有补丁,但能看出洗过很多次了,布料皱皱巴巴的。
杨慎矜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怎么跟韦坚认识的?和韦坚很熟悉吗?”
那老妇人甲字脸,脸型消瘦,仔细看皱纹和法令线很明显。她焦急地说:“我儿子叫方檐,今年三十岁,六年前科举考试落榜了,恰好那时候漕运比以前扩大了规模,招收船员,他就报名了。他一开始只是篙工,后来韦大人来到广陵勘察河道,就天天坐他们那艘船。就这样我儿子认识了韦大人,韦大人见他人忠厚,长相也不错,学东西也快,就让船长教他如何做船长。一年后,我儿子成了一艘大型漕运船的船长了。五六年前韦坚每次来广陵,都到我们家做客。”
杨慎矜保持沉默了,他想方檐确实与韦坚有深度交往啊,但也不能说他是韦坚余党啊,更不能因此杖毙他啊。
那老妇人说:“听说这位韦大人出事了,长安有一位宰相能量特别大,非要把韦大人管理漕运时的旧部下一网打尽。唉,这可怎么办啊。”
杨慎矜看着这中年妇人又开始哭哭啼啼了,心里也一阵阵不是滋味。
马车到了广陵县衙门,由于杨慎矜来得突然,广陵郡太守和广陵县县令都没在此迎接他。
马车在县衙大院门外停下来了。杨慎矜和中年妇人下车时,年轻妇人已经下车了。杨慎矜和门口的卫兵说明来意,卫兵一看他是长安来的大官,就让他带着两位妇人进大院了。小郑坐在马车上等着他们出来。
杨慎矜带着两位妇人到了县衙大院内后,杨慎矜让两位妇人在外面等着,他自己朝县令办公中堂东侧的一间大厅走去。那间大厅,就是广陵郡法曹参军事审讯犯人的地方。
他进入这间大厅后,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地上有三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头向审判台,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上横着一根圆柱,长两米,形如成年男人手腕粗的刑杖。
审讯台的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凶神恶煞,穿深青色官服,头戴幞头的官员。西边一张书桌,坐着一个穿浅青色官服的御史台书吏。东边的书桌边没有人。大厅两边共站十二名没穿盔甲,穿着青黑色制服的衙兵。
这两位官吏本来在微笑着聊天,看到进来了一位四品官,立马站起身,走向大厅门口迎接突然来访的这位大官。
两位官吏从三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身边走过,来到杨慎矜面前,同时躬身拱手,并纷纷说道“下官恭迎长官莅临指导工作”,“下官迎接不周,望海涵”。
杨慎矜指着地上仰面躺着的三个裸体男人说:“他们还活吗?他们犯了什么罪?你们两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凶神恶煞的胖法曹参军事说:“回禀这位大人,我叫高君参,现任本地的法曹参军事。右相李大人派监察御史张御史,来监督审讯韦坚余党,以及惩处贪贿官吏,张御史今天因水土不服在驿站养病,令牛书吏监督我审讯犯人。下官我都是依照牛书吏的命令,审讯这三位犯人的,杖打他们的是那个衙兵。”
高君参手指着东面一排衙兵最靠门口的一个中等身材的衙兵,结束了上面这番话。
牛书吏忙说:“我想起来了,您是御史中丞杨大人,由于您不常在御史台,我与您见面不多,因此我刚才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您来,望您海涵。”
杨慎矜气愤地说:“若是他们该死,施以重杖,死于杖刑也说得过去,只是倘若他们构不成死罪,你们杖毙了他们,要负司法责任!”
牛书吏忙说:“杨大人您息怒,我们是拿着李林甫的敕牒做事的,李林甫明确指出与韦坚交往密切者一律重杖责打,让他们把韦坚的所有罪行供出来。另外李林甫还指示,要清理一批贪污受贿的底层官吏,和偷税漏税较重的不法分子。”
杨慎矜说:“这三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就不要再打了。那个张御史应该是新来的,我不认识,但是我认识你,你叫牛晓吏,请你把他们三人的犯罪情况记录好,拿回长安后我要过目。”
长了一张瘦长脸的牛书吏恭敬地说:“下官遵命。”
杨慎矜走到三个赤身裸体躺着的人面前,弯下腰一一试探他们的鼻息,两个四十多岁的,腹大腰圆的中年人已经赤身撒手人寰。他让卫兵翻过这两位中年胖男人的尸体,后背朝上的样子,血肉模糊,屁股是“重灾区”,青一块紫一块的瘀血,布满了整个臀部,并蔓延到背部,后脖根也有不同程度的淤青。臀部和背部的淤青中,还有皮肉裂开的伤口。
杨慎矜又走到最西面一个裸男跟前,看到他三十岁左右,发髻已经散开,面容俊秀,身材修长但不算孱弱。他身体正面除了面部被太阳晒成古铜色外,其他部位皮肤白净细嫩,除了头发和局部有毛发外,没有其他体毛。
杨慎矜想这人应该是方檐啊,他弯腰试了试他的鼻息,还能感受到一丝气若游丝的气息。
杨慎矜说:“他还没死,千万不要再打他,否则就是得罪我了。皇上,在今年正月取消绞刑、斩刑的目的就是爱惜生命,你们不能违背圣意。”
虽然高君参和牛晓吏心中有话要说,但大部分话还是憋住了。
牛晓吏说:“下官是奉右相之命做事。”
高君参说:“上面有敕牒,要求这样做的,望杨大人理解。”
杨慎矜说:“他们的衣服呢?不管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都给他们穿上衣服。”
高君参说:“他们的衣服在东侧审问室内。我让卫兵去拿。”
高君参让一个卫兵去隔壁审问室拿衣服去了。杨慎矜看着地上躺着方檐的裸身,觉得有些尴尬,就拿起他散发旁边黑色幞头,盖在他的私处了。
当那卫兵过来后,先给方檐穿衣服,因为他还有气息。
由于他们的衣服都是便装,卫兵不知道谁的衣服是谁的,凭印象,将一件青色裤子给房檐穿上了。一位士兵扶起方檐,另一位士兵试图给他一件浅青色紧袖上衣时,杨慎矜看到他背部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两处约五厘米长的,皮肉绽开的口子。
杨慎矜问高君参:“他们被打了多少杖?”
高君参说:“方檐没有贪污受贿,只是韦坚一党,并且供述了一些韦坚的罪名,因此被杖打了四十杖。最东面那中年胖子,是管广陵郡船只调度的官吏,公款私用,贪污受贿,还与韦坚熟悉,因此杖打了八十杖。中间那个中年人,也是胖乎乎,肚大腰圆腿粗那人,不是漕运官吏,他是商人,开了几家效益不错的首饰古玩店,被查出偷税漏税,按照上面要求,被杖责了五十杖。”
杨慎矜指着穿好衣服,躺在地上,面容俊秀,瓜子脸,脸色略呈古铜色的方檐说:“以后若不是他作奸犯科,就不要审讯他,认识韦坚,做过韦坚下属,并不是韦坚余党,对其他人也是如此。做事要严格按照律法做事,而不是按照敕牒要求做事。”
两位官吏不敢当面反驳,只是应声说是。
杨慎矜令四名士兵抬着穿好衣服,仍然披头散发放方檐,出了审讯大厅。方檐的妻子和母亲一边哭着过来,看方檐。
杨慎矜说:“他还没死,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应该能缓过来。”
杨慎矜让四名士兵把方檐抬到了县衙门外的那辆马车厢里了。
方檐的母亲和妻子跪在杨慎矜面前千恩万谢,杨慎矜扶她们起来,问她们需要其他帮助吗?她们说没有其他需要帮助的,说他就是长安来到青天大老爷。
杨慎矜让小郑赶马车把方檐和方檐的母亲、妻子,送到了方檐家中。
杨慎矜在县衙等他的十二护卫到了县衙后,在护卫们陪护下,去了广陵县城中心的一处官方驿站。广陵县就是如今的扬州,唐朝时期,已经是非常繁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