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光柱还未散尽,北方那道金丹威压就动了。
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闪电,所过之处银灰色树干纷纷折断。白雪的星瞳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驼背老者,灰白长眉垂到脸颊,咳嗽着,每一步却跨越十丈。他的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
“莫怀古。”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迷踪阵的金光炸裂。七长老的声音在爆炸中响起,嘶哑却洪亮:
“白团子!跑啊!”
白雪没有跑。
她展开双翼,银色符文在羽毛间疯狂游走。传承之力在血管里奔涌,那股随时会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她的金瞳竖线收缩,星瞳全力运转,看见了莫怀古身上法力的流动轨迹。
在他左肩。有一处暗淡的节点,是旧伤,是金丹法力运转的薄弱点。
“原来你也受过伤。”白雪咧开喙,露出一个不属于鸟类的冷笑,“那俺就不客气了。”
莫怀古在十丈外停住。他看着眼前这只白鸟,看着她的竖瞳和周身缠绕的银色光带,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苦涩。
“星凰血脉。”他咳嗽两声,“阁主说得对,果然有人得到了传承。”
“你是来抢的?”
“奉命行事。”莫怀古从袖中取出一面黑色阵旗,旗面上暗红色符文蠕动,“老夫不想杀你,但阁主的命令,不能违。”
“那就试试。”
莫怀古的阵旗一挥,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
阵旗释放出黑色雾气,瞬间笼罩方圆百丈。白雪的星瞳在黑暗中更加明亮,看清了雾气中隐藏的符文锁链正从四面八方缠来。
传承之力在血脉中咆哮,她想硬冲,想撞碎这些锁链。
不行。老星凰说过,这股力量还没被掌控,硬来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星瞳急速运转。她盯着那些锁链,盯着阵旗的挥动轨迹,盯着法力的每一丝波动。
破绽。
在第三十七道锁链与第三十八道锁链的交汇处,有一个不到半息的间隙。那里的符文衔接有瑕疵,是莫怀古旧伤导致的控制力下降。
白雪动了。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银白流光,贴着地面滑行。传承之力灌注双翼,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她从第三十七和第三十八道锁链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莫怀古瞳孔一缩。他没想到一只刚获得传承的鸟能看出他的破绽。
白雪已经到了他面前。爪子上的银色符文凝结成一道利刃,直刺他左肩的暗淡节点。
莫怀古仓促侧身。利刃擦过肩膀,撕裂灰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闷哼一声,阵旗脱手飞出。
“好快的眼睛。”他捂着肩膀,咳嗽更加剧烈,“阁主低估你了。”
“老头,你打不过俺。”白雪的翎羽倒竖,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威严,“让开。”
莫怀古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奇迹。
“老夫不让。”
他再次挥动阵旗,这一次,暗红色的符文化作一条巨龙,朝白雪扑来。
“白团子!趴下!”
七长老的声音从侧翼炸响。一道土黄色的光墙拔地而起,挡在白雪面前。暗红巨龙撞在光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光墙碎裂。七长老踉跄着从烟雾中冲出,左手鲜血淋漓,腰间的阵盘碎了五个。
“七老头!”
“别废话!”七长老一把将白雪推向身后,自己面对莫怀古,“莫老狗,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欺负小辈。”
莫怀古的灰眉抖了一下:“孙守拙。你还没死。”
“你死了老夫都不会死。”
七长老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阵盘。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青铜质地,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他的手指在阵盘上飞快地划动,土黄色法力如江河般灌入。
“白团子,听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夫这一击能困住他三十息。三十息内,你必须跑到陨坑另一侧的断崖。红龙女她们在那里接应。”
“那你呢?”
“老夫随后就到。”
白雪盯着他的侧脸。老人的皱纹里嵌着汗水和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骗俺。”
“傻鸟。”
七长老笑了,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最后一次拍了拍她的脑袋。
“白团子,活下去。老夫还没教你第三套阵法呢。”
他把阵盘拍在地上。
“地裂阵,开!”
大地轰然开裂。无数土黄色的光柱从地底喷涌而出,将莫怀古和紧随其后的十二名筑基弟子同时笼罩。岩石隆起,化作一座巨大的牢笼。
“走!”
七长老没有回头。
白雪咬紧牙关,掉头就跑。星瞳在泪水中模糊,她不敢停下。身后传来七长老爽朗的大笑,和莫怀古愤怒的咆哮。
“孙守拙!你为了一个灵宠值得吗!”
“她不是灵宠!她是老夫的徒弟!”
轰——
爆炸震得古林摇晃。冲击波将白雪推出十余丈,她在半空中翻滚,双翼拼命扇动才稳住身形。
她回头。
爆炸的中心,土黄色光芒与暗红色符文交织。她看不见七长老的身影。
“七老头……”
她想要冲回去。但三道筑基气息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更多的星辰阁弟子正在逼近。
“白雪!这边!”
红龙女的声音。前方断崖处,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焦急地招手。青凤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凝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身后。
白雪全力振翅。传承之力灌注双翼,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闪电。她穿过古林,冲出断崖。
然后她看见了。
断崖下方不是地面。是空的。
古林与断崖另一侧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那是万星荒原的边缘,锁星阵扭曲空间形成的断层。
“飞过来!”青凤大喊。
白雪展开双翼。但就在她准备起飞的瞬间,血脉中的传承之力突然暴走。老星凰警告过的”决堤”,在这一刻发生了。
银色符文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化作狂暴的能量乱流。翅膀一麻,身体失去平衡。
“糟……”
她从断崖边缘坠落。
“白雪!”
师娘们的惊呼声从上方传来,越来越远。白雪在坠落中拼命稳住身形,但暴走的传承之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风声在耳边呼啸。断崖上方的面孔越来越小。青凤伸出手,红龙女红发飞扬,凝玉脸色惨白。
然后一切都被白色的云雾吞没。
坠落持续了很长时间。足够她把所有事情都想一遍,足够她后悔,足够她想七长老拍她脑袋时的粗糙触感。
云雾散去。她摔在一片暗红色的大地上。
痛。全身的骨头像被拆散重组了十遍。她动了动翅膀,右翼传来钻心的疼,折了。
她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暗红色大地龟裂如干涸河床。天空悬挂两轮残月,一东一西,像两只冰冷的眼睛。空气干燥得能点燃羽毛。
万星荒原。陈千帆提过,老周提过。散修的流放地,被星辰阁抛弃的人苟延残喘的角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染满尘土的羽毛。折了的翅膀,暴走的传承之力,生死不明的七老头。师娘们被隔在断崖之上,叶寒远在上界。
她一个人。
“主人……”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俺搞砸了……”
左爪上的储物环忽然发热。
那温度很淡,很柔,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握住她的手。叶寒。是叶寒。隔着锁星阵,隔着上界与星辰大陆的无数虚空,他感应到了。
白雪低下头,把脸埋进翅膀里。
暗红色的大地上,一只白鸟孤独地蜷缩着,储物环的微光在双月映照下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