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星凤凰。”
七长老把青铜阵盘往桌上一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陨星古林在上古志里叫’落凤坡’,一头九星凤凰陨落于此,精血渗入地脉,把整片林子都泡成了星髓的颜色。”
白雪正往嘴里塞第三块桂花糕,饼渣喷了一桌:“凤凰?俺的本家?” “你的本家要是知道你这么能吃,怕是连夜改族谱。”韩玉婉把一壶热茶墩在她面前。
“那道光柱,”凝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银白的轨迹,“银白色,冲天而起,持续了整整九个时辰。老周说星辰阁阁主回来后摔了茶杯——说明那传承他拿不到,或者说,那东西不认他。”
“不认他好啊!”白雪一抹嘴,金瞳瞪得溜圆,“俺去!俺白雪大爷的血脉嘎嘎纯,那传承见了我,还不得哭着喊着往俺怀里扑?”
“先别得意。”七长老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草图,在桌上铺开。图上是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几个褪色的墨点,“古林外围有三阶星狼群,以你现在的修为,一对三能跑,一对十就是饲料。”
“俺是凤凰!”
“肥凤凰。”红龙女插嘴。
“红泥鳅你再骂一句?”
“肥——凤——凰——”
青凤轻轻拍了拍桌子。她没说话,但白雪和红龙女同时闭了嘴。
“准备一下,”青凤说,“辰时出发。”
离开落星港时,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的雾气像一匹扯碎的纱,湿漉漉地贴在众人的脸上。白雪蹲在七长老肩上,翎羽被海风压得贴在身上,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个长了羽毛的肉球。
她回头看了眼听涛阁二楼的窗口,老周的身影在窗后一闪而过,像从没出现过。
“七老头,”她用喙轻轻啄了啄七长老的耳朵,“你说那传承,真的在等俺吗?”
七长老脚步顿了一下,没回答,只是把她往肩上托了托,让她抓得更稳。
星源石矿区在落星港以北两百里。
白雪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整座山被挖得千疮百孔,像一头被蛀空的巨兽尸骸。山体表面遍布暗红色的矿脉纹理,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修士背着竹筐从矿洞里爬出来,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石粉,指节肿得像萝卜。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昏迷的少年。少年左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裤腿上全是干了的血迹。
“求求各位仙人,”男人朝着几名穿星辰阁服饰的弟子磕头,额头在碎石地上撞出咚咚的闷响,“小儿被塌方的矿道砸了,求赐一颗续骨丹,小的愿意多挖三个月的矿……”
领头的星辰阁弟子一脚踹在他肩上:“滚!续骨丹是给你们这些贱骨头用的?断了就爬去干活,爬不动就等死。”
白雪的金瞳骤然缩成两道竖线。
她的爪子深深抠进七长老的肩膀,指节发白,羽毛一根根倒竖起来,像一蓬炸开的银针。空间符文在爪尖疯狂游走,银光刺眼。
“俺要撕了他。”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七老头,放俺下去。”
七长老的手抬起来,按在她的背上。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力道大得让她骨骼发疼。
“不是现在。”他说。
“那什么时候?等那孩子腿烂掉?等那爹磕死在石头上?”
“白雪。”青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现在下去,杀了一个,会来十个。杀了十个,会来一百个。你能杀光星辰阁所有弟子吗?”
白雪扭过头,金瞳里烧着一团火。
“俺能。”
“然后呢?”青凤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蹲在七长老肩上的白鸟,“然后你变成他们。以强凌弱,以势压人,然后呢?”
白雪的羽毛慢慢伏了下去。
她看了眼那个还在磕头的男人,又看了眼地上昏迷的少年,最后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爪子。
“……走。”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把脸埋进了翅膀底下。
她没再看那矿区一眼。
但她记住了。每一个星辰阁弟子腰间那块暗红色的令牌,她都记住了。
陨星古林在矿区以北五百里。
远远望去,那不像一片林子,像大地被撕开一道银灰色的伤口。古木参天,树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色泽,那不是树皮,是千年星尘沉积后凝成的壳。没有风,树梢却自鸣,发出低沉的嗡响,像千万口古钟同时在很远的地方敲响。
最摄人心魄的是林子上空。
细碎的银色光砂从树冠间缓缓升起,逆着重力向上漂浮,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流淌的光河。光河横贯天际,如一挂倒悬的星河,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
“俺的亲娘……”白雪从翅膀底下探出头来,张大了喙。
“比你的羽毛好看点。”红龙女仰头看着,难得没有抬杠。
七长老停下脚步,阵盘在掌心发出低沉的嗡鸣,指针乱颤,最后”啪”地一声裂成两半。
“阵法干扰太强,”他皱眉,“进去之后,所有方位都靠直觉。”
“俺的直觉可准了。”白雪从七长老肩上跳下来,踩在古林边缘的落叶上。叶子是银灰色的,踩上去发出金属般的脆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像有一万只远古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她。
她的血脉在躁动。不是害怕,是共鸣。像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夜幕降临,众人在一棵巨木下扎营。
青凤布下隐匿阵法,韩玉婉生起一堆以灵石为燃料的篝火,火光呈淡蓝色,不冷不热。红龙女靠在树干上喝酒,凝玉在地图上勾勾画画,玉兰仙子给每个人发了一颗安神的丹药。
白雪没有吃。
她独自走到营地边缘,仰头看着头顶倒悬的星河。那些银色光砂缓缓流动,像一条通往天际的路。
左爪上的储物环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萤火虫在很远的地方闪了闪。但那股暖意是熟悉的,和主人手掌的温度一模一样。
“……叶寒。”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金瞳里映着漫天星砂,“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储物环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归于沉寂。
白雪蜷缩在古树的根部,翎羽蓬成一张温暖的毯子,把自己裹在里面。她的意识慢慢模糊,血脉的躁动却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唤她。
然后,那声音来了。
一声凤鸣。
悠远、苍凉、穿透了万古的岁月,从古林最深处传来。那不是耳朵能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响在神魂里的震颤,像有一柄由星光铸成的锤子,在她的心脏上敲了一下。
白雪猛然站起,浑身羽毛倒竖,金瞳在夜色中亮得如同两盏灯。
她的血液在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沸腾,每一滴血脉都在响应那声呼唤,像千万条小溪汇入大河,像千万朵火焰汇聚成海。
“这是……”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是俺的本命之声……”
营地里,七长老猛然睁眼。凝玉从地图上抬起头。红龙女把酒壶捏变了形。
那一声凤鸣,响彻了整片古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