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宋汐觉得凤三春不可理喻。
凤三春觉得黑衣宋汐太过冷漠。
她垂着头嗤笑了一声,转过身,躲开了黑衣宋汐架在她脖颈上的剑锋。
凤三春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那就让我看一看,和你这样的天之骄子相比,我究竟有多逊色吧。”
青崖山巅,风卷碎石。
黑衣女子握着长剑的指节泛白,三尺青锋映着朗朗天光。
“凤三春,你知道的。”黑衣宋汐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对你动手。”
凤三春持枪而立,身型挺拔,一身骑装被风吹动,猎猎作响。
她的战意毫不遮掩,身型翩若惊鸿,长枪婉若游龙。
枪尖直点黑衣宋汐的眉间。
黑衣宋汐无奈的喟叹溢散在山风之中。
她只是站在原地未动,霸道的杀生道魔气随着她的长剑挥舞,宛若绕指柔,轻巧的卸掉了大开大合,气势如虹的长枪攻势。
她手腕转动,一招一式浑然天成。
“缴械!”黑衣宋汐低喝一声。
霸道的杀生道魔气根本无法反抗黑衣宋汐的命令,几乎是心随意动———
凤三春的长枪躲避不及,碰撞在黑衣宋汐的剑尖上,瞬间手腕发麻。
她情不自禁的松手,长枪顺势乖巧的飞入了黑衣宋汐空着的手心里。
凤三春不甘心的咬着嘴唇,还想要挣扎,但是‘铮’的一声脆响。
她从不离身的长枪被黑衣宋汐一把扔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凤三春努力的压下涌上眼眶的热意:“……”
她输了。
输的毫无还手之力。
她抬起头,黑衣女子仍然是处变不惊的模样。
她手中的长剑剑尖指着自己的眉心,手都没抖一下。
凤三春双目猩红,她执拗的朝前走了一步。
黑衣宋汐一愣,眼看着剑尖就要刺入凤三春的头颅,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凤三春一步步逼近:“宋汐,你果然不会杀我。”
黑衣宋汐手腕一顿,她站住不动了。
凤三春咬了咬牙,还是倔强的朝前走了一步。
但是哪怕锋利的剑尖削断了她的额发,黑衣宋汐还是纹丝不动。
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凤三春:“……”
她知道,她的有恃无恐彻底把黑衣宋汐惹毛了。
但凤三春犹自不愿承认:“你不是说……”
站在她对面的黑衣女子冷冷一笑,打断了她未尽的话:“倘若有一天,我亲手杀了你。”
“看着你的尸体,却发现你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
“你猜,我会怎么做?”
凤三春茫然的看着黑衣宋汐。
她从储物袋掏出一把堪称粗制滥造的匕首,和凤三春平日里最爱吃的糖。
黑衣宋汐不善言辞,但每当两个人意见不合的时候,她都会沉默寡言的拿出一颗糖哄哄她。
凤三春双眼一亮。
她伸手就要去拿那颗糖。
但是黑衣宋汐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你选一选,看看哪个是生路?”
凤三春看着那把自己亲自雕刻磨刀,做出来的第一把丑陋的匕首:“你要是想和我闹翻,就把我的匕首还我。”
黑衣宋汐甩手将她的匕首毫不留情的抛了过来:“你有杀心。”
“此子断不可留。”
凤三春:“???”
她愣是闪身躲开没敢接那把匕首:“……”
凤三春吞了口口水,看了看黑衣宋汐手里握着的糖果:“那……我选这个?”
黑衣宋汐挑眉:“你真是城府颇深。”
“此子……断不可留。”
凤三春看着黑衣宋汐又是漫不经心的朝着自己刺了一剑,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你耍我?!”
“那我两个都不选呢?!”
“是吗?”黑衣宋汐的双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的温度,“说明你欲念深重,必是祸害。”
凤三春已经学会抢答了:“此子断不可留?”
眼看着黑衣宋汐默然,显然是同意了这个说法。
凤三春气笑了,她磨了磨后槽牙:“好好好……宋汐,你昔日说的话我就当个屁放了!”
“你不是说你的长剑永远不会对准自己的朋友吗?”
黑衣宋汐手中的长剑缓缓抬了起来:“但是你现在不是我的朋友了。”
从你将枪口转向无辜的村民开始,就不是了。
一梦百载,相依为命的两人到底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最后黑衣宋汐到底还是没有她嘴上说的那么心狠。
她只是将凤三春从自己的住所撵了出去。
记忆里的凤三春就像是每一个男频的龙傲天都会放狠话一样。
她恶狠狠的对着黑衣女子的背影跳脚叫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你给我等着!”凤三春气急败坏,“我不会永远打不过你的!”
“……”
精灵族的结界里,宋汐痛苦的捂着胸口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此时此刻,虽然是第三方的视角看着记忆里发生的一切。
但是黑衣宋汐的所有感知就像是都和她通感一样。
这个人,明明心里难过的要死。
面上却还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凤三春明明就是她孤寂漫长的生命里,难得的陪伴和温暖。
她不明白,为什么黑衣宋汐会因为凤三春的一句拌嘴狠话,就直接拔剑相向。
明明百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记忆里的黑衣宋汐,哪怕是悲伤也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
很快,看着记忆的宋汐就有了答案。
黑衣宋汐果然很勇敢。
她自废修为,试图重新修炼混元功。
但是她的杀生道太霸道了。
散尽修为的那一秒,杀生道四散的魔气不但没有消失,反而疯狂的朝着黑衣宋汐的身体里涌去。
杀生道不愧杀生之名。
的确是至邪至烈的霸道修行。
记忆里的黑衣宋汐痛苦的喊叫出声。
连观摩记忆的宋汐也未能幸免。
她头痛欲裂,疯狂的杀念弥漫心头。
杀杀杀。
宁可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世人对我何其不公。
杀。
杀光便是。
杀生道在疯狂的蚕食黑衣宋汐的理智。
黑衣宋汐蓦的抬起了手中的长剑。
长剑萦绕着浓郁的杀生道魔气,兴奋的颤抖。
似乎是渴望着血液的浇灌。
但是要令杀生道失望了。
黑衣宋汐毫不犹豫的反手将长剑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她双手染着自己的血液,因为争夺主权而猩红的双眼透露着坚定的疯狂。
“杀生道,你诞生于我的杀念,你就是我的一部分!”
“安敢……”
“反抗于我!”
她的双手飞快翻转,繁复的符文在她手中缔结而成。
一枚玄妙复杂的符文凭空出现,被她狠狠按进自己的胸膛。
胸口的流血止住了。
但是黑衣宋汐的修为却也跌了下去。
从合体期一路跌到了炼虚。
她再一次为了压制杀生道的杀念,将修为封印在了自己体内。
那些早在暗处潜伏已久的修士们,赫然对上了黑衣宋汐冰冷的双眼———
“滚!”
刚才还摩拳擦掌,跟下属们疯狂画大饼的修士头子已经识时务者为俊杰。
疯狂的点头哈腰:“好嘞好嘞。”
“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就非常自觉的直接以头抢地,打着滚往外逃。
逃出了黑衣宋汐的视线范围,为首的修士才一骨碌爬起来,他抬手就给身边的修士一个耳光:“你不是说宋汐会自废修为吗?!”
“怎么修为废了之后还是炼虚!?”
他是想来捡漏扬名立万的。
不是来送死的!
‘消息有误’的修士愁眉苦脸:“……”
他哪知道?!
他要是知道他敢跟着来吗?!
好在那宋汐似乎也不是传闻中那般杀人不眨眼。
到底是放他们走了。
修士被抽的跟猴屁股似的脸庞上还没来得及露出庆幸之色,一杆银枪的枪尖已经斜斜穿透了他的后脑勺,从他的喉咙里狠狠刺穿出来。
“嗬……呃呃……”
他捂着脖子,痛苦的跪倒下来。
眼中还残留着幸存之色,便倒地没了声息。
为首的修士惧怕的连连后退,盯着不远处一身骑装的红衣女子。
“红衣罗……罗刹……”
他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人真是害死自己了!
不是说大魔头和罗刹闹翻了吗?!
怎么他们前脚刚从宋汐那里逃出来,凤三春就在这里蹲守,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难不成这是两人做的局!
男子还想跑,但是长枪如电,霎时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
凤三春虽然在黑衣宋汐手里走不过几招,但是对付这几个杂鱼,还是足够了。
她将所有想要来劫杀黑衣宋汐的人通通一枪穿喉。
没有了黑衣宋汐的管束,凤三春到底是走上了魔丸的路子。
说宋汐好话的,她听着恼怒,逢人必打一顿。
听见说宋汐坏话的,她更是气急败坏,抽枪就杀。
这世间,到底是对魔修有着偏见的。
凤三春堕入魔道,一路杀尽了自己看不惯的,和看不惯黑衣宋汐的。
竟然也阴差阳错入了杀生道。
但是这一切,黑衣宋汐浑然不觉。
她已经带着混元经重新开始寻找能够修炼这套功法的普通魔修了。
记忆里的黑衣宋汐,逐渐和当初宋汐在问道阶里看到的黑衣宋汐的模样重叠。
她孤独,强大,又勇敢坚定。
“……”
直到再一次以全身修为献祭,硬生生延长了封印魔鬼的时间。
宋汐眼睁睁看着记忆里强大的黑衣宋汐再一次倒了下去。
这一次,记忆里的黑衣宋汐没有遇到问道阶里的自己。
剑柄上的挂坠随着她一起跌落在地上,沾满了她的血迹。
但是这一次,也有所不同。
黑衣宋汐仿佛听见了天道的震怒声。
无数乌压压的雷云在她的头顶汇聚,就在黑衣宋汐以为自己要被天雷劈死的时候。
仿佛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一束金光硬生生从乌云的缝隙里劈开,照到了她的身上。
黑衣宋汐周身的伤势肉眼可见的复原。
她虚弱的身体被重新注入力量。
黑衣宋汐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但是第三视角的宋汐看的分明。
那股金光托举着黑衣宋汐的身体,朝着半空中飞去。
她听到了不辨雌雄的威严声音在怒吼。
也听见了无数重重叠叠的声音在反抗,在叫骂。
第一道声音,是天道……?
宋汐兀自猜测着,说不出来缘由,但是她就是如此笃定的这般觉得。
最终,似乎是那无数重叠的声音短暂的占领了上风。
“宋仙子……宋道友。”那道重重叠叠的声音语言系统纷乱到宋汐听不懂不说。
仿佛在对黑衣宋汐的称谓上都并不统一。
但是这嘈杂的声音终究还是唤醒了昏沉的黑衣宋汐:“你是否觉得,天道不公?”
黑衣宋汐很是迷茫,但还是下意识点头。
不公?
当然不公了!
她这么努力的活着,却总是天煞孤星一般事事难以如愿。
天道何其不公!
若不是她能力不足,黑衣宋汐真想亲手劈了这天道。
“我们剩余的力量,借助你的神器般若浮生,可以封存你的力量,让一切重新来过。”
那些重重叠叠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愿意吗?”他们似乎很尊重,不愿违背黑衣宋汐的意愿。
黑衣宋汐虽然修为散尽,但是如今身上伤势都修复,她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没有贸然答应,反而是有些警惕的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
“众生。”
天道不公之下的亡魂众生。
想要反抗,并且付诸行动的……众生。
随着黑衣宋汐的默许,她储物袋里精致的菩提瓶缓缓飞到了半空之中。
银河一样波光粼粼的流水从菩提瓶里被缓缓倾倒。
天地之间,万物刍狗。
仿佛都被定格在了一瞬间,随即疯狂的回拨。
只是那其中,黑衣宋汐的身影被悄无声息的抹去。
随着天道震怒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那些金光越发微弱。
“不够……不够!”
那些重重叠叠的声音焦急急了。
黑衣宋汐转身,看着脚踝上的至高佛光锁链从锈迹斑斑到重新变得崭新的魔鬼。
她微微一笑:“不。”
“够了。”
“再回拨一点,足矣。”
真女人,不需要容错。
黑衣宋汐举起双手,明明是为了压制杀生道而草草修炼的符篆一道在她指尖仿佛是小孩子的玩具。
一道蕴含着无尽威能,蕴含了她所有精神力的符文———凭空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