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管它“浪潮”是叛乱还是罢工,都和蕾娜都没有任何关系。
魔女小姐担心的,是现在全大陆都在涌现的“浪潮”,会不会影响到齐格飞的记忆。
距离《屠龙计划》结束已经将近一个月。按犹大的说法,【真诚之典】对记忆的封锁,至少也该持续一年半载。
但“浪潮”这个组织毕竟是齐格飞一手建立起来的。
要每天都这样,没事就遇到一群,没事遇到一群,天天都这么刺激,保不准哪天就把记忆给敲回来。
而且据蕾娜所知,那个叫阿道勒的家伙,已经开始打着齐格飞的名头四处招兵买马。
他们到处散布齐格飞的肖像,修建雕像,誓要把他塑造成“浪潮”的精神领袖。
说不好哪一天,奇兰各地的“浪潮”成员,都会端着一幅齐格飞的画像,成群结队地上街游行。
而如果那时他们发现——
在比蒙一家名叫“牛马不为奴”的商会里,居然有个安保队长,和他们的精神领袖长得颇为神似……
那可真是有乐子了。
想到这里,蕾娜只觉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为了压住摩恩那边的新闻,她都肉痛地公布了自己的超位魔法,结果又是罗德里克被刺、又是“浪潮”铸就集团史诗的,她精心准备的大新闻一点用处都没派上,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她对着干似的。
不过真正让她心里别扭的,其实还是另一件事。
魔女小姐有些无奈地低头,看向正被自己揉着头发、一脸满足、尾巴摇个不停的龙人。
自从巴斯的葬礼后,齐格飞对她的态度,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蕾娜也说不太清楚,但她总隐隐觉得……
“他是不是把我当成妈妈了呀?”
这念头一冒出来,小魔女心中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想要的可不是母子关系啊!
“兄弟们,都听一下!”
这时,已经问讯完毕的牛老板走了过来,扯开嗓子喊道:
“情况我大概摸清楚了。咱们比蒙这边,也开始闹‘浪潮’了。和其他地方差不多,都是一群嚷嚷着要推翻政府的神经病。”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语气:
“不过说到底,也都是些染了花腐病、吃不饱饭的可怜人。只要他们不来找麻烦,咱们也别主动招惹。”
牛老板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
“而且规模不大,这附近人最多的一伙,也就不到几百号人。”
蕾娜的眉毛微微一扬。
这一句,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自商队离开伦蒂姆德后,原本负责护卫的“大枪”小队便已与他们分道扬镳。
如今,“牛马不为奴”商会的保镖,便是蕾娜与齐格飞——后者负责动手,前者负责动脑。
百人规模的“浪潮”……
蕾娜在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作为拥有【千里眼】,且在奇兰各地都留有分身的结晶长者,她对“浪潮”的了解,放眼整片大陆都称得上名列前茅。
据蕾娜的观察,“浪潮”的强制思维同化,是至少需要万级规模以上的集团史诗展开,才会有的效果。
像刚才这种几十、百来号的小团伙。就算展开史诗,冲着他们的脸摇旗子也没什么用处。只有那些身处水深火热中的灾民,才会因此被裹挟进去,成为“浪潮”的一部分。
而阻止“浪潮”扩张的方法,其实也不复杂,大致就两种:
要么,提高人民的幸福度,从根本意义上铲除“浪潮”生长的土壤。
毕竟,“浪潮”的本质,就不什么具体的个体,而是一种抽象的思想。
认同“浪潮”思想的人,会自然而然地获得那首集团史诗——
【终将漫过一切的白色浪潮】。
这也正是为什么,这首集团史诗明明铸就于摩恩旧都,
可比蒙和奥菲斯都相继出现“浪潮”的原因。
至于另一种办法,就是像刚才齐格飞做的那样,从物理层面击溃“浪潮”的思想,也就是俗称的——
镇压刁民!
也是当前各国政府普遍使用的手段~
截至目前,除摩恩之外,奥菲斯与比蒙境内,尚未出现万级规模的“浪潮”。
只要能在其成形之前,发现、镇压、打散,便不足以构成真正威胁。
用【千里眼】锁定位置,进城报官吧……
念头落定的瞬间,蕾娜的眼眸中,缓缓亮起了流转的星河。
货车重新发动,引擎轰鸣,轮胎卷起沙尘。
商队沿着公路,再次启程。
约莫一个小时后,一座高耸的城墙轮廓,终于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勾勒出来。
比蒙联邦东部重镇,前八旗豹族的主城——阿尔泰。
车队驶入城门的瞬间,齐格飞的鼻翼忽然一动:
“……好臭。”
蕾娜也微微皱眉,抬眼看向四周的街道。
行人稀稀落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蕾娜的嗅觉并不敏锐,分辨不清;可对于齐格飞的龙人感官而言,却很是明显。
沿街前行,不时便能看到,有人家在窗前悬挂着红色的飘布。
“那是家里有人染病,谢绝拜访的意思。”
牛老板望着一块块随风晃动的红布,适时解释道:
“阿尔泰这一带,是整个比蒙东部,花腐病闹得最凶的地方。”
齐格飞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为什么呀?”
蕾娜的眉头狠狠一跳,没有接话。
“这个我也说不太清。”
格尔巴尔嘬了嘬牙花子,语气复杂:
“内战那会儿,我们商会一直在伦蒂姆德避风头。不过听人说,打仗的时候,天上突然砸下来不少染了花腐病的尸体,把整座城都给污染了。”
“说是兽神的神罚什么的。反正从那以后,原本久攻不下的狼族大军,很快就拿下了阿尔泰。”
齐格飞挑了挑眉,当即接了下去:
“啊?那不就是狼族抛投病尸吗?”
“诶诶诶!”
牛老板牛眼圆睁,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巴鲁姆克兄弟,这话可不兴讲啊!咱们现在可是在狼族的地盘,这批特效药也是卖给市政府的!你可别乱说话。”
他又认真叮嘱了两句,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且要我说,比起以前那些兽王,狼族的这两位——不管是当年的巴格斯王,还是现在的芬里尔王,都是英明的好王。咱们商会严格来说也是替他们办差哩。”
“哦哦。”齐格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再说了,”牛老板下意识又补了一句,“真要追责的话……那还得追究到黑袍宰相齐格飞在西西里斯大草原投放的【万里赤土】。”
这话一出,蕾娜的心头顿时一突,下意识看向齐格飞。
只见龙人眉头紧锁,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可恶!
这头臭奶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立刻轻咳一声,生硬地打断了话头:
“巴鲁姆克,我们来玩词语接龙吧~”
“哎哟!怎么又是齐格飞?”
齐格飞却忽然沉痛出声,表情宛如吞了只苍蝇,义愤填膺地吼道:
“这个齐格飞怎么这么坏啊!?”
蕾娜:“…………”
…………
…………
片刻后,车队在阿尔泰市政厅前停驻。
与以往贩卖的小零食不同,这一次商会运送的是医药制剂这种高度敏感的物资,自然不可能绕过官方渠道私下流通。
牛老板整理好衣装,与商会成员一同在市政厅前列队等候,静待市长大人的到来。
这批医药项目真正的甲方,是默瑟制药。
而这次合作的核心目的,也并非单纯为了盈利。
默瑟制药需要的,是大规模、系统化的临床数据,这种工作量显然不是商会这点人手能够承担的。
因此商会负责的,只是前期的运输、对接与信誉担保,真正的医药工作,还是需要依托阿尔泰市政府展开。
药物监管权限、责任划分等等,此行格尔巴尔的任务就是和阿尔泰市政府敲定这些乱七八糟的流程。
谈妥后,试剂才会正式投入使用。
蕾娜站在齐格飞身旁,目光落在市政厅高耸的外墙上,心思却仍在盘算着齐格飞的记忆问题。
这段时间里,蕾娜逐渐意识到一件颇为无奈的事实——
无论她多么努力地让齐格飞回避与“过去”有关的一切,也终究不可能完全做到。
这个男人对奇兰大陆造成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大到即便刻意躲避,他的过去也会以各种方式追上来。
从“罗德里克遇刺”的新闻,到一路上频频听到“齐格飞”这个名字,直到现在齐格飞尚未表现出任何明显的记忆复苏迹象。
可蕾娜很清楚这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躲避是有尽头的,她必须另想办法。
比如……趁着这段失忆的空窗期,让齐格飞意识到——他可以、也值得拥有这样平静、清闲、无需算计的生活。
让他在潜意识里,对那种充斥着阴谋与鲜血的过去,产生本能的抗拒。
如此一来,即便记忆终有一日恢复,他也未必会选择成为黑袍宰相。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段时间不能被打搅。
零散的传闻、侧面的消息,或许不足以唤醒齐格飞的记忆;
可若是突然冒出什么他昔日的熟识之人——那就麻烦大了!
不过奇兰那么大,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为了以防万一,每次进城前,蕾娜都会替齐格飞做好变装,抹去那些过于醒目的特征。
只要不回摩恩,问题应该不大。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好意思,让各位贵宾久等了。”
就在这时,市政厅大门敞开。
阿尔泰城的代理城主,带着一众市政官员,从里头快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颇为年轻的声音,用的还是摩恩语,让在场众人都微微一愣。
蕾娜的思绪也被这一声打断,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这一眼,她体内的血液都险些冻结。
来人是一名看起来十八岁上下的青年人类,身姿挺拔,一头火红的短发。
鼻梁上横着一道陈旧的疤痕,颜色已经发暗,却仍旧醒目。
“我是芬里尔陛下任命的临时市长,负责阿尔泰的一切事务。”
青年步伐利落,语气平稳。
“我叫格尔德·西蒙。各位可以叫我——”
他说着,已经走到牛老板面前,伸出手:
“小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