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
对于一个无法用武力解决的对手而言，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
“……”
“……”
办公厅内一时死寂。
罗德里克迟迟没有表态，但他下意识拧起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显然，国王陛下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这也无可厚非。
他是摩恩的国王、教会的领袖，麾下雄师百万、天使俯首。如今却要坐下来，和一个这辈子可能都吃不上几盘菜的阿道勒谈判？
开玩笑呢？
那他这个国王还做不做了？
罗德里克深吸一口气，语气压得极低：
“除了谈判以外呢？”
对于这个反应，杨静没有丝毫意外，语气平直地补上pLAN b：
“万里赤土。”
国王闻言一怔，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杨静面无表情：“从物理层面上将思潮消灭，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毕竟“浪潮”目前就聚集在伏尔泰格勒，既然常规派兵会被集团史诗同化，那就干脆不去接触，一发超位魔法直接把旧都和那几十万反民一起送上天，事情便解决了。
嗯……理论上确实有可行性。
当然也仅仅只是理论上。
且不说摩恩根本没有【万里赤土】了——齐格飞死了，魔法卷轴到头来也没能做出来，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现在手头真有一张【万里赤土】的卷轴，怎么？
难道还真往自家国土，还是旧都的伏尔泰格勒怼？
看看如今西西里斯的惨状，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罗德里克抬手捏了捏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们还是说说谈判的事吧。”
如果要谈，谁去谈？怎么谈？
谈判的前提，是双方都有这个意愿。而此刻如日中天的阿道勒，究竟想不想谈本身就是个问题。
归根结底，谈判意味着必须有人进入旧都——进入那片【终将漫过一切的白色浪潮】。
因此，若真要谈，这个人首先就不能来自国王派系。否则按目前的情况来看，谈判人员恐怕前脚刚踏进旧都，后脚就会立刻举起右手，高呼“welle heil！”
这是一个送命的行当。
杨静打量着罗德里克的神色，心中沉凝。
其实她心里有一个完美的人选。
在阿道勒持续不断的演说下，旧都平民早已将“害死齐格飞”的罗德里克视为仇敌，继而对整个摩恩中央政府都充满敌意。
但——只有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在旧都，乃至整个摩恩的民间威望，都丝毫不亚于黑袍宰相齐格飞。
当初旧都事变，“浪潮”与旧都贵族爆发流血冲突，正是此人最终拍板，派出黑铁十字军，直接镇压了旧都政府。
若由她出面谈判，非但不会遭到敌视，反而极有可能受到夹道欢迎，甚至直接从阿道勒手中，夺走“浪潮”的话事权。
只是——
若真让她出面，恐怕罗德里克宁可选择与“浪潮”正面开战。
短暂沉吟后，杨静还是低声开口：
“可以让克——”
“免谈。”
话音几乎刚出口，国王冷然的声音便砸了下来。
罗德里克将烟头按进水晶烟灰缸里，身子向后一靠，没有对这个决定作出任何解释。
杨静依旧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抛出了pLAN b：
“那我来。”
国王面色一怔：
“你去？”
他的目光在杨静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在罗德里克的印象里，这女人从来不是个拥有主观能动性的人。和她比起来，齐格飞都显得勤奋得多。
杨静心里也有点发虚。
毕竟“浪潮”这玩意儿，就是她的好搭档齐某人一手整出来的烂活。现在他跑去度假了，那这烂摊子只能自己来收拾。
“你有把握吗？”罗德里克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
杨静是中过招的，差点就栽在伏尔泰格勒。
万一对方不讲武德，嘴上答应谈判，等人一进城，直接展开集团史诗——
那可就真完蛋了，杨老板这次是真要被洗脑了！
“我尽力而为吧。”
杨静的神色同样凝重。
她与阿道勒算是熟识，对方也清楚自己是齐格飞的心腹。别人不好说，至少阿道勒，应该会给她这个面子。
再退一步讲，真要发生最坏的情况，她身边还有海瑟薇能搭把手，不至于像那些教堂骑士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埋在城里。
罗德里克脸色愈发难看，只觉得憋屈得很。
要放在以前，这帮刁民谈个屁的谈，直接让沙利叶一个人过去镇压了就完事了。
可现在有了那首见鬼的集团史诗，一个弄不好回头超凡者也得“welle heil！”。从这个角度看，派超凡者去强攻，反倒成了最蠢的下下策。
思忖良久，国王终究还是无计可施地叹了口气：
“谈不拢也无所谓，别把自己交代在里头……那就拜托你了。”
杨静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正要离开。
“莫慌！小罗迪！”
一道爽利的笑声忽然在两人耳边炸开：
“有姨在！！”
…………
…………
数小时前。
南境，某镇旅馆。
“兄长，来喝药吧。”
克琳希德端着药碗，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床前。
弗雷德里克靠坐在床上，脸色仍旧苍白。
妹妹的手停在半空，他却没有接，只低着头，攥着笔在纸上飞快书写，笔尖擦出声来。
“雷光回来吗？”大王子头也不抬地问。
克琳希德只得将药碗先放下。
“应该快了。等她这次回来，就让她立刻去王都。”
“嗯。”
弗雷德里克点点头，语气淡漠：“‘浪潮’没办法用武力解决，罗迪只能谈。有雷光在，他们会轻松不少。”
说完，他又抬起手，语速陡然加快：
“雷光采集的数据，统计出来了吗？”
“好、好了。”
梅莉连忙将一份刚整理好的表格递了过去。
弗雷德里克接过资料低头翻阅，自始至终都没看过那碗药汤一眼。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神色皆是苦涩。
自从清醒之后，弗雷德里克便一直是这样，没有任何停歇地进入了工作状态，像是自虐似的。
他手中那叠厚厚的资料，便是这短短时间内堆出来的成果。
红肿的眼仁飞快扫过一行行数据，蓦然，弗雷德里克沙哑开口：
“告诉罗迪——”
“简单来说，‘浪潮’的扩张速度，取决于当地人的日子甜不甜！”
国王厅内。
麦克维斯大大咧咧地搂着罗德里克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
“打个比方啊，比如康斯顿城，或者风桃村——也就是齐格飞那货的老家，‘浪潮’就很难扩张。因为大家伙日子过得都很甜，压根没人想造反。就算集团史诗在那儿展开，也翻不起什么浪花。诶，罗迪你看这是什么？！”
忽然女骑士一拍脑袋，一袋纸包装的甜甜圈被她突兀地掏了出来。
“姨给你带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现炸的！这玩意儿就得趁热吃，我现在一秒钟就能跑遍摩恩四境，给你带回不同口味的甜甜圈！！”
她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国王的脸往自己那高耸的胸峰上挤。
罗德里克被迫用着洗面奶，嘴角抽搐，太阳穴青筋直跳。
——如你所见，这就是麦克维斯表达歉意的方式。
嗯，非常的……抽象。
他抬手架开麦克维斯，强行挣脱出这份过于热烈的亲情，一边皱眉道：
“也就是说，人均幸福度高的地区，就不会被‘浪潮’淹没？”
“那当然不是！”
麦克维斯指了指自己的脸，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你看我，像是会造反的人吗？”
罗德里克：“……”
“老子这么忠诚、意志这么坚定的摩恩骑士，在旧都那片地方待久了，也会开始犯迷糊！”
罗德里克：“…………”
“总之啊，就算所有人的日子都很甜，对‘浪潮’的抵抗也是有极限的。就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三人成巨魔。”
“是三人成虎。”
“哎，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麦克维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就像齐格飞那家伙，跟你关系那么铁。可要是有一群人天天围着你说，齐格飞是奸臣，齐格飞是奸臣，你不也把他给杀了——呃！”
她的话说到这才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噤声，捂住了嘴。
一旁的杨静眉梢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罗德里克的脸色已是黑如锅底。
他深吸了几口气，生生压下骂人的冲动，声音低哑：
“……还有呢？”
雷光轻咳了一声，收敛起玩笑的神色：
“你大哥估算，如果想要同化那些日子过得甜的百姓，至少需要万人规模以上的‘浪潮’。我之前和那首集团史诗对冲过，感觉也差不多这样……”
她用简单直白、没什么文化的语句阐述着自己的想法，简单总结一下便是：
个位数、十位数的规模，连“浪潮”都算不上；
百人规模的集团史诗，她可以轻松碾碎；
千人规模，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可一旦迈过万人这道门槛，性质就直接变了。
一万人，已经足以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人山人海。“浪潮”的集团史诗将真正爆发出超凡的威能，到了这个阶段，雷光的史诗也只能堪堪抵消。
至于数十万规模的“浪潮”………
在场的人，都已经亲眼见识过了。
“懂了。”
罗德里克一点就透，语气冷静：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第一，控制旧都的最大‘浪潮’，阻止它继续向外蔓延。”
“第二，阻止摩恩其他地区，出现新的万人级‘浪潮’。”
这第一件事的解法，自然是谈判。
而第二件事……
“来人！”
殿门立刻被推开，一名侍卫快步入内：
“陛下。”
“即刻封控通往西境的所有道路。”
“是！”
是的，若“浪潮”容易在幸福度低的地方滋生，那么此刻，摩恩四境之中，最危险的无疑是西境。
那里对王族的怨恨最深，民生最苦，也是最容易被点燃的火药桶。
待罗德里克做好一系列部署，麦克维斯才斟酌着接着道：
“其实，还有第三件事……”
“绝对——绝对不能让‘浪潮’与‘浪潮’之间合流！咳咳……咳咳！”
弗雷德里克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声音沙哑破碎：
“梵赛提会在奥菲斯掀起‘浪潮’，而比蒙……比蒙本就存在‘浪潮’，恐怕现在，已经有人能够使用集团史诗了。”
“要是让他们在摩恩会师，那——咳咳！咳咳咳！”
他的脸色灰败，咳嗽不止。
梅莉慌忙上前，手足无措地替他拍着背。
克琳希德站在一旁，脸色一寸寸发白。难以言喻的恶寒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数十万人的“浪潮”，就已经足以同化超凡者的思想；
若这个规模继续叠加、合流，浪潮史诗的规模与同化速度，便会像滚雪球般失控膨胀。
百万。
千万。
一亿……数十亿？
那将是真正意义上——
漫过一切的白色浪潮！
我们……究竟放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咳咳！咳咳咳！咳咳——噗！”
一口鲜血，猛然从弗雷德里克口中喷出。
“兄长！”
“殿下！？”
克琳希德与梅莉几乎同时扑上前去，却被大王子抬手拦下。
他嘴角带血，话音颤抖而急切：
“务必……务必要告知罗迪。务必要……告知罗迪……”
王女用力点头，几乎是哽着声应下：
“好，好……我会让梅尔姐转告哥哥的。兄长，你先休息。”
她说完，转身便要出门。
“希德……”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琳希德回头的瞬间，整个人猛地怔住。
那张素来从容冷静的面孔，此刻竟隐隐扭曲。独臂的右手死死攥紧被单，黑框眼镜后的双眼一片通红，泪光颤动。
“对不起……”
弗雷德里克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
…………
…………
“讲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弗雷那小子崩溃成这样……”
国王厅内，麦克维斯回忆着旅馆中的所见，语气难得低了下来。
罗德里克心情同样复杂。
他大概能理解大哥此刻的状态。
试想一下，一个一辈子都没输过的天才。
仅此一败，仅此一次的失误，就亲手造就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摩恩、颠覆所有人至今努力与心血的超级怪物。
这样的失败，别说是弗雷德里克这种稀代天才，换成普通人跳楼都不奇怪。
罗德里克并没有责怪自家大哥，这件事所有人都得背锅。
甚至，如果弗雷德里克经此一败以后能够稍微老实点，那倒也……
……嗯？
罗德里克忽然眨了下眼，转头看向一旁的杨静：
“你和老大是有传信来往的吧。”
杨静微微一怔。
看来“双面间谍”的事是瞒不下去了，索性理直气壮地点头：
“是，他有我的史页。”
然而罗德里克却并未在意这一点，又眨了眨眼，转而看向麦克维斯：
“那他为什么要让你亲自来传话，而不是直接给我传信？”
“……”
“………”
“…………”
国王厅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下一秒，罗德里克猛地打了个寒战，声音陡然拔高：
“你赶紧看看他有没有给你传信！！”
杨静没有废话，立刻唤出漫游手册翻开。
几行简短的讯息，清晰浮现:
【对不起，罗迪，我搞砸了。】
【你的计划书我现在不需要了。海都那边，你找个时间派人去接手一下吧。】
【我有些事情要去做，别来找我。】
【摩恩以后……大概就要靠你一个人了。】
传信时间，是一个小时前了……
罗德里克呆滞在原地，仿佛后脑勺被狠狠敲了一棍，耳边嗡嗡作响。
“我操……他还要干嘛？
下一刻，国王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喊道：
“赶紧去把这疯子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