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
“别怕，大人会保护香泥，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香泥的。”
类似的话，唐今之前就曾说过，那时柳香泥只觉得大人真是个好人。
可如今再听到大人这样说，眼眶便不知为何开始发热了，鼻尖酸酸涩涩，纵是他努力吸鼻子，也抑制不住眼眶中泛出的泪水。
大人的怀里有一种淡淡的松竹香，柳香泥忍不住抱紧了她的腰，将脑袋在她腰间埋得严实。
唐今轻抚着他的头顶，低声说着“别怕”。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柳香泥终于重新抬起了脑袋，湿哒哒的长睫上黏腻着妆粉，模样看起来实在可怜。
唐今慢慢替他擦去眼睛周围的粉，在她这样温柔的动作下，柳香泥张唇，讲出了自己曾看到的那一幕——
那应是小妹刚出生还没有多久的时候。
他跑去阿娘的屋里好奇地看脸蛋还皱巴巴的小妹，看着看着，阿娘有些困了，要休息，他便自己跑去了花园玩。
天空上飘着很大的雪，他在花园里捡到了很多红梅花瓣，抱着这些花瓣他又想去找阿娘，把这些花瓣拿给她看，一路跑到阿娘的院子外，却不见外头的下人了。
想到阿娘说要休息的，他便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踮着脚透过窗户缝去看屋里。
要是阿娘已经睡了，他就不进去打扰阿娘了。
可他透过窗户缝，看见的，却是他该叫阿父的那个人，死死掐着阿娘的脖颈，将一碗褐色的汤药灌进了阿娘口中。
“阿娘——”
他冲进了屋里，后面的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一个才刚满七岁的稚童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阿娘的口中吐出大股黑血，在他的眼前就那样逐渐没了呼吸。
男人捂着他的嘴，将他一路拖到了花园，将他扔进了结冰的池塘里。
冰凉的湖水呛入口鼻，带着浓烈的土腥味，他不会水，不断挣扎，想要上岸，可男人不让他上岸，他只要一靠近岸边，男人便会用石子木棍之类的东西来砸他。
一路上的动静还是引来了仆人。
男人惊慌逃走，他被仆人从池塘里救了上来，但很快他就发起高烧，这一场高烧持续了很久很久……
等他再醒过来，想起自己是香泥，想起自己还有阿娘的时候，阿娘已经下葬了，他和还只会哭泣的小妹被关进了偏僻的院落里，不能外出，没有人照料，每隔一两日才会有一桶剩饭被扔到他们面前。
天气很冷，小妹总是在哭，小妹一哭，他便也想哭，抱着脸颊被冻得发紫的小妹缩在薄薄的被褥里，他小声地唤着“阿娘”，可唤了很多声以后才想起，阿娘已经不在了。
坐在椅子上的少男紧紧抱着面前青年的腰，轻声啜泣。
泪水染透了唐今的衣衫，在唐今腰间蔓延开一片凉意。
唐今低眸看着怀中的少男，眸色沉抑晦暗。也许是对那加害者的怒意，也许是对少男的怜惜，总之，她弯下腰将少男抱起，抱着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让他完全倚靠进了自己的怀里。
唐今压抑着胸膛里的冷意，轻声哄他：“我会帮香泥报仇的。我会让贾廷……死无葬身之地。”
柳香泥的身体轻颤了颤，带着浓浓的鼻音在她耳边“嗯”了一声，搂住她的脖颈将她抱得更紧了。
……
小公子今日被迫想起了伤心事，纵然是坐在唐今的怀里，心情也还是闷闷的，脸上不见笑容。
唐今倒也没有强行哄他，这个时候，让他自己闷一会，也比强行逗他笑要好得多。
不过当唐今想要将他从怀里抱出来的时候，他又搂住唐今的腰，不肯出来了。
唐今只能庆幸今日天色已晚，她也没别的事要做了，就这么让小公子抱着倒也不要紧……
就是。
唐今看着柳香泥脸上因为泪水而完全糊作了一团的妆粉，实在忍不住了：“我帮香泥擦擦脸好不好？”
就算小公子生得貌丑，也总比这么一张涂得形似恶鬼般的脸要好上太多了。
柳香泥或许是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也没跟之前一样极力拒绝了。
唐今便让小仆送了盆热水上来，给小公子擦脸。
今日来侍奉的又是迎雪，唐今当然没错过迎雪端着水盆进来，看见柳香泥坐在她怀里时，脸上露出来的震惊之色。
唐今轻咳一声，耳垂微红，让她赶紧下去了。
但从她脸上那股兴奋的神情也不难看出，她只怕又要去找平墨分享此事了。
唐今摇摇头，看回怀里的小公子，反正也抱不开他，便干脆就让他这么坐着给他擦脸了。
帕子浸过温热的水，拧至半干，轻轻擦上了柳香泥的脸。
唐今先擦的是他的眼睛，他眼睛周围扑的粉最多，因为泪水，这块地方的粉糊得也是最严重的，睫毛上都沾着厚厚的一层。
唐今担心这些粉会掉进他的眼睛里去，便优先给他擦眼睛了。
但帕子擦过，她不禁轻“咦”了一声。
小公子的眼睛好看她约莫是知道的。
即便涂着一张大花脸，少男的眼睛也依旧清澈明亮，叫人一眼看过去便觉着心底发软，对他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但……
这胡乱涂在脸上的妆粉，还是遮去了这双眼睛太多的神采。
少男眼型偏圆，但不是小狗般可爱的正圆，而是偏偏在眼尾处轻轻上挑几分弧度，便给这双漂亮清澈的眼睛平添上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若要他睁大了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人时，也是如同小狗般可爱无辜的，可看着看着，便总叫人觉得这眼睛更像是猫儿一样，状似无辜，却又轻摆着尾巴引着你去摸他。
唐今又一点点擦去他脸上其余的粉。
像是为一幅春色靡艳的画揭开那朦胧的面纱，少男的脸颊渐渐展露在唐今眼中。
从无辜而勾人的眼眸，到挺翘精致的鼻梁，再到饱满的不点而朱的唇瓣……
这是一张堪称绮丽艳美的脸，偏又带着少男懵懂的纯真。
他乖乖地倚在她的怀里，在脸上最后一点妆粉都被擦去后，他终于意识到什么了，蓦然睁大了那双会蛊惑人的猫儿眼，“大人……！”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羞耻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不要看我……”
柳香泥的心口乱作了一团。
被大人瞧见他没有上妆的样子了，大人要不喜欢他了……柳香泥鼻尖泛酸，心口慌乱得不成样。
他不要大人不喜欢他。
柳香泥又搂住了唐今的脖颈，将脑袋紧紧地贴在她的颈边：“香泥陪大人睡觉，大人不要不喜欢香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