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植入的？”
裴苍的声音从岩壁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被抽干了力气的空。
“你确定？”
刘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沿着裂谷壁上的结晶体缓缓走了几步，掌心朝下，感知丝线像水一样渗入脚下的岩层，一路向更深处延伸。
八千丈以下的结构比上面复杂得多，结晶体不再是零散分布，而是形成了一张网，网的每个节点都连接着万法宗共享网络的主干通道。
“裴苍，你七个纪元前第一次尝试让潮汐法则回流的时候，是不是感觉整个裂谷都在排斥你？”
“对。”
裴苍走到刘明旁边，灰色瞳孔里映着那些幽蓝色结晶体的冷光，“不只是裂谷，整个星域的法则潮汐都在那一刻紊乱了。”
“我以为是我自己的法则运转出了差错。”
“不是你的差错。”
刘明收回了感知丝线，转身面对裴苍，“这些锚钉的作用是把你的星域牢牢钉在共享网络的末梢位置，只允许能量被抽走，不允许回灌，你每一次尝试回流，都是在跟整个万法宗的底层网络对抗。”
“一个道君巅峰对抗八百星域的共享网络，你觉得你赢得了吗？”
裴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手指在最近的一块结晶体表面悬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了。
每一次都想碰，每一次都不敢碰，因为上两回的反噬差点要了他的命。
“所以我挖了七个纪元的矿。”
裴苍的嗓音哑得厉害，“以为是自己不够强，以为是修行方向有问题，以为是天赋到了尽头。”
“结果是有人在我脚底下钉了钉子。”
孙悟空靠在裂谷壁上，金箍棒横在膝前，他看着裴苍的侧脸。
这表情他见过。当初在六道大世界里，花果山的猴子们被困在天道规则里出不去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欺骗了太久之后的麻木。
“天帝，能拔吗？”孙悟空问了一句。
刘明蹲下身，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岩层表面，暗金色的法则丝线从指尖渗入地底，顺着锚钉的根部向下探。
锚钉扎得很深，最深的一根甚至穿透了星域的法则基岩层，直接连接到了万法宗共享网络的主干节点上。
“苏若，如果我直接拔除这些锚钉，万法宗总部会不会立刻察觉？”
苏若的分析非常迅速，“会，锚钉与主干节点之间有实时心跳协议，拔除任何一根的瞬间，主干节点会收到断连信号，总部的监测系统会在三息之内锁定异常位置。”
“但是。”
苏若停顿了一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刘明很熟悉的狡黠，“如果不是拔除，而是替换呢？”
“替换？”
“天帝在万法宗总部已经植入了轮回公理的基底，这意味着共享网络的底层逻辑中已经存在轮回法则的频率。”
“如果用轮回公理重新编织一套锚钉，频率伪装成原有的心跳协议，同时把单向阀结构改成双向循环，那么从总部的监测系统来看，沧溟宗的锚钉依然在正常工作，心跳信号没有中断。”
“但实际上，回流通道已经被打开了。”
刘明站起身，掌心的暗金色丝线还没能完全收回去，在深渊潮汐法则的水汽中微微发亮。
“能做到，但需要时间。”
刘明看向裴苍，“我先把锚钉的底层频率全部解析一遍，然后逐根替换，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两天。”
“两天之后呢？”
裴苍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力克制的颤动，这是一种压了七个纪元、已经快要生锈的希望，正在试图重新转动。
“两天之后，你的潮汐法则可以跑完整个闭环。”
刘明的语气和在裂谷上面说话时一样平，没有任何渲染，“涨潮退潮，首尾相接，你摸一摸归一关的门槛，能不能推开就看你自己了。”
裴苍转过身去，面朝着裂谷更深处的黑暗。
他的肩膀在深渊潮汐法则的气流中轻微起伏了好几次，呼吸的节奏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过了大约十几息，他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还泛着红。
“两天的时间里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该挖矿挖矿，该给弟子分石头就分石头。”
刘明指了指头顶裂谷口的方向，“你大弟子还在上面等着呢，别让他起疑。”
“秦晚舟我看着是一个心细之人，你要是表现得太反常他会多想。”
裴苍愣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几分苦涩，“你倒是连这个都想到了。”
“做生意嘛，细节决定成败。”
孙悟空在旁边插了一嘴，“天帝这不叫做生意，叫布局。”
“不过道理是一样的，俺师父以前也说过，妖怪跑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追的时候没看到周围的埋伏。”
裴苍看了孙悟空一眼，又看了刘明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弯腰从地上捡起之前落下的另一把备用矿镐，转身朝裂谷上方攀去。
走了十几丈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话。
“灶房的鱼骨汤明天还有，你们想喝就来。”
声音被深渊潮汐法则的水汽吞没，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岩壁的转弯处。
孙悟空凑到刘明跟前，压着嗓子说了句，“天帝，这裴苍比燕横他们都稳重，你说的那个万法宗共享网络锁人突破的事情，他信了多少？”
“全信了。”
刘明蹲回岩壁边，掌心朝下，开始用轮回法则逐层解析第一根锚钉的底层频率。
“他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但有些事实摆在那里，容不得他不信。”
“七个纪元尝试了四百多种方法全部失败，今天我指出锚钉的存在之后，他自己的法则感知已经验证了至少三成。”
“剩下的七成，他会在我替换锚钉的过程中亲眼看到。”
孙悟空挠了挠后脑勺，“那倒是，有些骗局就算你告诉当事人答案，他也不愿意信，但如果当事人自己验证出来了，那比什么都管用。”
刘明没有接话，全部的注意力已经投入到了锚钉的解析中。
暗金色的法则丝线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渗入岩层深处，像一条条细密的根须，顺着锚钉的结构向下蔓延。
苏若的数据流在后台高速运转，每解析完一层结构，对应的频率参数就会被同步记录到数据库中。
第一根锚钉的底层结构比预期的更加复杂，心跳协议嵌套了十七层加密，每一层都需要单独破译。
“天帝，按照当前的解析速度，第一根锚钉需要六个时辰。”
苏若汇报数据的同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沧溟宗星域一共有四十七根锚钉，两天的时间有些紧。”
“够了。”
刘明的眼睛半闭着，法则感知全开，“第一根是最难的，后面的结构大同小异，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另外，苏若，帮我做一件事。”
“天帝请讲。”
“把太初神朝那边应空和观渡最近三天的法则波动记录调出来，我要看他们有没有在布置什么东西。”
苏若沉默了两息，调取数据的过程走了一圈远程加密通道。
“数据已获取，应空大帝在过去三天内，对你麾下的五座太初星域进行了四次深度扫描，扫描频率比之前提升了四倍。”
“观渡大帝没有直接扫描，但他的因果律模块在过去七十二个时辰内，对你的大道根基进行了三次试探性测算。”
“测算结果呢？”
“被你的轮回公理自动消解了，因果律的追踪精度在面对循环型法则时会大幅衰减，观渡大帝暂时无法锁定你的具体位置。”
“但苏若建议，天帝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尽量避免大范围的底层法则替换。”
“每次操作的能量波动控制在单个星域内部，不要让共享网络的主干通道，产生超过正常值百分之五的吞吐量变化。”
刘明的手指在岩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百分之五。
在归墟宗和赤焰宗的时候，他的操作导致的吞吐量变化是百分之四十。
那是因为当时追求速度，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底层替换。
但现在情况变了，天渊大帝不在太初神朝，应空和观渡两个坐不住的正在四处张望，万法宗这边的二祖和三祖虽然暂时没有表态，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一直保持沉默。
速度和安全，二选一。
“悟空。”
“在。”
“你先上去，跟裴苍待在一起，帮他干点活也好。”
孙悟空咧了下嘴，“天帝让俺去挖矿？”
“不是挖矿，是盯着外面的动静。”
“你的火眼金睛在这片星域里能覆盖多大范围？”
“全开的话，大概能扫到星域边界。”
“够了，你在上面盯着，有任何外来的道君级以上法则波动接近沧溟宗星域，第一时间通知我。”
孙悟空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别回耳后。
“明白。”
猴子的身影沿着裂谷壁快速攀升，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上方的水汽里。
裂谷深处只剩下刘明一个人。
暗金色的法则丝线在幽蓝色的结晶体之间穿梭编织，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轮回公理的循环逻辑，正在一层一层地渗透进万法宗共享网络的加密协议之中。
刘明的呼吸放得很慢很慢，心神沉入了法则解析的深水区。
第一根锚钉的第一层加密在两个时辰后被破译。
第二层在第三个时辰末尾。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速度越来越快，刘明对万法宗共享网络底层逻辑的理解，在每一次破译中都在加深，这些经验会直接复用到后续的四十六根锚钉上。
第六个时辰结束时，第一根锚钉被完整解析。
刘明没有犹豫，暗金色的法则丝线在锚钉的底部凝聚成一个微型的轮回符文阵，符文阵的频率被精确调校到与原有心跳协议完全一致，但内部的单向阀结构已经被改写成了双向循环。
替换完成的瞬间，裂谷壁上最近的几块结晶体同时闪了一下。
幽蓝色的冷光中，隐约多了一丝暗金色的温暖底色。
“第一根锚钉替换完毕。”
苏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满意，“万法宗总部的监测系统未产生任何异常标记，心跳信号正常。”
“继续。”
第二根锚钉的解析和替换只用了四个时辰。
第三根用了三个时辰。
第四根，两个半。
到了第十二根的时候，刘明已经找到了万法宗共享网络加密协议的通用规律，每一根锚钉的替换时间压缩到了不足一个时辰。
裂谷上方，孙悟空蹲在谷口的岩石上，一边啃着张婶送来的灵谷饼，一边用火眼金睛扫视星域边界。
秦晚舟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你想问什么就问。”
孙悟空嚼着饼说话，含糊不清的。
秦晚舟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孙前辈，刘前辈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猜。”
“我猜不到。”
秦晚舟的目光落在裂谷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暗金色微光上，“但他跟师父说话的时候，师父的法则波动从头到尾都在被动回缩。”
“这种反应只有在面对大道层级碾压的时候才会出现。”
“你挺有眼力。”
“那他到底是道君巅峰还是……”
“别问了。”
孙悟空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跟着他走，你师父不会吃亏，你们沧溟宗也不会吃亏。”
秦晚舟站在原地看了孙悟空很久。
远处的宗门广场上，那些刚刚分到矿石的弟子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回各自的修炼点。
矿石品质依旧很差，数量依旧不够，但每个人的步伐都很稳当。
七个纪元了。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匮乏。
但秦晚舟忽然觉得，也许用不了多久，这种习惯就要被打破了。
……
两天后，深渊裂谷底部。
刘明站起身的时候，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残留的暗金色法则微粒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四十七根锚钉，全部替换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