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上的标题充满了煽动性和悲剧色彩,瞬间就抓住了所有早起的人的眼球。
一个刚打开店门的包子铺老板,一个推着车准备上工的货郎,一个打着哈欠准备去上朝的低阶官员……
他们纷纷掏出铜板,从报童手中买下这份号外。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报纸内容上的那一刻。
整个长安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篇由上官婉儿执笔,庆修亲自润色的文章,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火焰,带着血泪,带着最能戳中人心的力量。
文章的开头,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白描。
“王小二,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和你我一样,挣扎在市井之中的普通人。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惊人的天赋,他拥有的,只是一个卑微而又滚烫的梦想,用手中的炒勺,为食客带来片刻的欢愉,为自己的人生,增添一抹亮色。”
“厨神争霸赛,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灰暗的生活。他凭借着那些被所谓正统所不齿的歪门邪道,一路过关斩将,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街边小贩,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平民英雄。”
“他的胜利,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胜利,更是我们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胜利!他让我们相信,原来梦想,真的可以开花!”
文字到这里,充满了昂扬的向上的力量。
然而,笔锋一转,却坠入黑暗。
“但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梦想的前夜,卑鄙的黑手,从阴影中伸了出来!一群见不得光的鼠辈,一群害怕平民崛起的懦夫,他们潜入了王小二那间破旧的小屋,那个诞生了无数奇迹的厨房!”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诛心!他们要挑断王小二那双创造美食的巧手,要烧掉他那间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厨房!他们要用最残忍,最卑劣的手段,告诉全天下所有怀揣梦想的普通人——你们,不配!”
“那被刺客打翻在地的,王小二倾尽所有积蓄买来的珍贵香料,混杂着尘土与血污,控诉着这个不公的世界!”
文章的最后,没有直接点出凶手是谁,却用一连串质问,将矛头指向了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地方。
“是谁,如此害怕一个厨子的成功?”
“是谁,在赛场上铩羽而归,便在场下动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是谁,自诩高贵,却容不下一个平民的梦想?”
“他们想烧掉的,仅仅是一个厨房吗?不!他们想烧掉的,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心中,那朵名为希望的火苗!”
“今天,他们可以烧掉王小二的厨房。那么明天,他们是不是就可以砸掉张三的铁匠铺,抢走李四的绣坊?!”
“我们,还能沉默吗?!”
整个长安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是冲天的愤怒!
“是那帮世家!肯定是那帮狗娘养的!”
“在赛场上输不起,就玩这种阴招!卑鄙!无耻!”
“王八蛋!他们这是要断我们所有人的活路啊!”
“王小二多好的一个小伙子,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整个长安城,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在这一刻,都被这篇文章彻底点燃了!
一股无形的民意怒火,开始在这座伟大的城市上空聚集,盘旋,寻找着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庆修,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这个出口。
就在报纸发售不到半个时辰,长安城的各大主干道,人流最密集的路口,都忽然出现了一排排铺着红布的长桌。
长桌之后,是来自各大商会的会长和伙计,他们身旁,立着一面面巨大的,同样用红字写成的旗幡。
“一人一文钱,为梦想厨房添砖加瓦!”
“守护平民英雄,扩建希望厨房!”
“你的一文钱,是投给黑暗的一记耳光!”
伴随着这些极具煽动性的口号,一个个红色的募捐箱,被摆上了长桌。
起初,路过的百姓还有些犹豫。
就在此时,一个满身油污,身材魁梧的铁匠,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沾着汗渍的铜板,“当”的一声,扔进了募捐箱。
“老子没啥文化,但老子知道,谁对我们好,谁想让我们死!这一文钱,我出了!”
他这粗犷的一声吼,就是当头炮。
“算我一个!俺也一样!”
“还有我!老娘今天菜钱不要了!”
“我!我这有两文!”
人群瞬间沸腾了!
成千上万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每一个募捐点前,排起了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有穿着破旧短打的脚夫,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婶,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童。
甚至,连路边的乞丐,都将自己碗里那仅有的几枚铜板,颤巍巍的全部倒进了募捐箱。
他们捐的,不是钱。
是态度!
是他们这些沉默了千百年的普通人,第一次,用自己的行动,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发出震天的怒吼!
而就在全城百姓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愤怒的时候,一场更高级别的表态,也拉开了序幕。
辰时。
魏王李泰的仪仗,从王府出发,浩浩荡荡的一路敲锣打鼓,穿过朱雀大街,直奔王小二所住的那条偏僻巷弄。
仪仗队的前方,是高举着“奉旨慰问”牌匾的内侍。
仪仗队的中间,是身着华丽朝服,表情肃穆的魏王李泰。
仪仗队的后方,是数十名抬着巨大红木箱子的王府护卫。
这阵仗,比当初皇帝出巡,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这支金光闪闪的队伍,出现在那条破旧的巷口时,整条巷子的居民,都吓得跪了一地。
王小二在他那间小小的院落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吓得浑身发抖。
他昨夜死里逃生,灶房虽然没被点着,但那些他视若珍宝的香料,全都毁了。
他一夜未睡,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当院门被推开,当那个传说中高不可攀的魏王殿下,亲自走到他面前,温和的将他扶起时,王小二彻底懵了。
“王师傅,本王奉父皇之命,特来看望你。”
李泰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的传遍了整个街区。
“父皇听闻你的遭遇,龙颜大怒!他说,在大唐的朗朗乾坤之下,绝不容许此等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扼杀为国争光的英雄!”
“你,不光是一个厨子!你是在厨神大赛上,为我大唐开拓了全新美食领域的功臣!你是从平民中走出的楷模!”
说着,李泰一挥手。
身后的护卫们立刻上前,将一个个红木箱子打开。
金光闪闪,霞光万道!
第一只箱子里,是百年份的野山参,千年份的何首乌,各种珍稀的,只有皇宫才配拥有的疗伤圣药。
第二只箱子里,是来自东海的顶级鲍鱼,南海的极品鱼翅,各种听都没听说过的山珍海味。
“父皇有旨!”李泰的声音陡然拔高,“王师傅在养伤期间,所有膳食,由御膳房供应!所有药材,由太医院供给!朕今日,便将御厨与太医,都给你带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两位穿着官服的御厨和太医,便从人群中走出,对着王小二恭敬的行了一礼。
王小二,一个不久前还在为房租发愁的街边小贩,在这一刻,享受到了亲王级的待遇。
这戏剧性的一幕,彻底引爆了围观百姓的情绪。
“吾皇圣明!”
“魏王殿下千岁!”
“严惩凶手!严惩世家!”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天空的云层都震散。
王小二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看着对他和颜悦色的魏王,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看着周围百姓那激动又羡慕的眼神。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庆修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懒洋洋笑容的脸。
国公爷……
原来,这就是您的后手……
您不但救了我的命,更是把我,从一个任人欺凌的蝼蚁,直接捧上了云端!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庆国公府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地板嗡嗡作响。
……
清河崔氏,密室。
崔元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被他捏的咔咔作响。
堂下,崔家的管事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元终于爆发了,他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一个晚上的时间!就一个晚上!为什么全天下都在骂我们这些世家是卑鄙无耻的懦夫?!为什么京兆府的门口,堆满了百姓扔的烂菜叶子?!为什么连宫里的魏王,都亲自跑去给一个厨子撑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战战兢兢的站了出来。
“家……家主……是……是庆修……这一切,都是庆修在背后搞的鬼!”
“是他在报纸上煽风点火,是他组织了什么一人一文的募捐,是他让魏王李泰去演了那场戏!”
“放屁!”崔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状若疯虎。
“我当然知道是庆修!我想问的是,我们的人呢!派出去的那个废物呢?他不是号称万无一失吗?为什么人没废掉,火没放起来,反而被庆修抓住了把柄,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庆修那鬼神莫测的连环计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们想掐灭一朵小火苗。
结果,庆修直接泼上了一片油田,点燃了一场足以将他们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
完了。
全完了。
崔元颓然的坐回椅子上,眼中一片死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清河崔氏,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高门望族,已经彻底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就算皇帝不追究,他们在民间的声望,也彻底臭了。
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尽的唾骂,和商业上的毁灭性打击。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试图去动一个,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小厨子。
……
庆丰楼,顶层雅间。
庆修临窗而坐,悠闲的品着新上的春茶。
窗外,是依旧人声鼎沸的长安街头,是那些为王小二振臂高呼的普通百姓。
上官婉儿站在他身后,美眸中全是化不开的崇拜与震撼。
“老师,婉儿今日,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由衷的感叹道。
“您只是略施小计,就将一场刺杀,变成了一场对世家门阀的全民公审。经此一役,世家大族在民间的信誉,将彻底崩塌。”
庆修放下茶杯,淡淡一笑。
“他们想用一把火,烧掉一个王小二。那我就借着这把火,点燃整个长安的怒火。”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了远方那座巍峨的皇宫。
“婉儿,这还不够。”
“民意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光有愤怒,是没用的。我们得把这股力量,引导到我们想要的方向上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要让全长安的百姓,都亲眼看着,我们是如何用全城人的支持,为王小二建起一座,比皇宫御膳房还要华丽的,梦想厨房!”
“我要让他,在万众瞩目之下,踩着世家的脸,一步一步,走上厨神的宝座!”
庆修话锋一转,“明天,再发一篇报道。”
“标题就叫——《三万贯的梦想厨房,今日动工!》”
“我要你把这三万贯的意义,写透。告诉全天下的百姓,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他们信念的凝聚。这座厨房,将由他们亲手建成,属于他们每一个人。”
“另外,”庆修顿了顿,“去联系工部的阎立德尚书。告诉他,这个厨房的设计,我亲自来。我要一座,能让全长安都为之侧目的,最华丽,最梦幻的厨房。”
钱,庆修有的是。
他之所以要搞这场募捐,根本就不是为了钱。
他要的,是这个过程。
他要让王小二的这座厨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承载着全长安百姓的意志。
这样一来,谁还敢动他?
动他,就是与全长安的百姓为敌!
上官婉儿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能预感到,一座建筑史上的奇迹,即将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最引人瞩目的事情,不再是厨神大赛本身,而是位于朱雀大街旁,那个由无数百姓捐资兴建的,“梦想厨房”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