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临川自认见过世面,可踏入太阳宫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眼睛不知道落在哪里,只觉得哪哪都好看。
他逛过不少设计精巧的园林,还亲自住过大师设计的宅邸。
他家破产前住的栖云别院,其中的一草一木都是请了园林大师设计、风水大师量身打造。
可都没有这片月桂林令人心旷神怡,连铺设的青石板都如此别致,阳光洒在青石表面,像覆上一层金色水波,随着视角变化似波光粼粼。
他脚步正要落下,云澜突然伸手拦了他一把,
“别踩那里。”
慕临川下意识想和他对着干,我偏要踩。
猛然记起,自己现在是云皎,而云澜的提醒必定不是多此一举。
可到底因为什么,他也看不出来,本着说多错多的原则,他将滚到嘴边的解释和托词咽回去。
他思绪百转只在一念间,瞬间切换成云皎该有的神态,似笑非笑地秀眉一挑,清凌凌的目光看向对方。
为王者无需解释,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果然,不知道云澜想到了什么,眼神露出一抹心疼,随即替她找补,
“一时疏忽罢了,别放在心上。九宫飞星的知识我都快忘干净了,当年青峰山师伯讲课时,就有不少人打瞌睡,都以为没机会用,居然能在这见到。”
九宫飞星?是啥呀?
慕临川内心露出痛苦面具,他对这些一窍不通。
幸好有云澜贴心介绍,他生怕触及云皎失忆、实力大打折扣的伤心事,语气平缓,丝毫不显骄矜和自傲,目光顺着青石板的排列方向依次指过去,像在帮助云皎温习功课一样,
“九宫飞星,是按洛书轨迹布列的,基于天体运行规律,飞星轨迹由中宫作起点,按照洛书数序飞移,
一白星,为坎卦,属水;二黑星,为坤卦,属土……”
他依次指过一块块青石板,讲到第九颗星,
“九紫星,为离卦,属火。步法顺则吉,逆则凶。”
“这花园里铺的,是顺飞九星法。从东南巽位起,一路延展,气脉皆通。方才你差点踩到的那块,是流年死门所在。”
慕临川听得入迷,像个三好学生,跟着老师思路,随口问道,
“顺飞什么意思?”
云澜一怔,心生疑惑,他怎么觉得阿皎变笨了?
念头一出,立马被他压下去,怎么可以嫌弃阿皎呢?当年学这些的时候,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难点,还是阿皎帮他攻克的。
他这一迟疑,慕临川心虚地闭了闭眼,提了口气,坏了,他不该问的,恨不得给自己掌嘴几下,让你嘴欠!
慕临川一边懊恼,一边想着掉马应对之策,就听见云澜流利地解答,
“顺飞就是数字由小到大排列,由中宫作起点,中宫起五,顺飞八方,数增位定。
中宫五、乾宫六、兑宫七、艮宫八、离宫九、坎宫一、坤宫二、 震宫三、巽宫四。
按洛书九宫的方位盘来看,从中央开始、按数字从小到大逆时针跳跃的轨迹。”
至于八个方位对应哪八宫云澜没有细讲下去,阿皎记忆力再受损也不至于忘掉这些,过度讲解就是掉书袋了。
可是对方的反应,却在云澜心中留下一个问号,他沉思片刻,看向身边人的眼底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幽深。
慕临川很意外,换作旁人,懂九宫飞星这种东西,可能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尤其面对心上人不懂而他懂的时刻,正好有机会装一把。
可云澜讲解时语气稀松平常,没爹味地暗戳戳显摆,也没好为人师的登味,全程清清爽爽的,丝毫没有引人不适。
他一边认可这小子人品还行,一边心中警铃大作,不得不说,云澜身上的确有云皎欣赏的一面。
什么乾坤离坎,慕临川没听懂,也没记住。
他只知道八卦和东南西北有关,还对应不上,但现在不是展现求知欲的时候。
只得压下好奇心,矜持地点点头,衷心夸赞道,
“你还挺适合当老师的。”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听到相似的话,云澜心底疑虑散去些许。
“是吗?我忘了。”慕临川悄悄松了口气,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来解释刚才的事。
云澜笑着抬起手,悬在对方头顶上空,想落下摸摸头。
慕临川眼含威胁瞄了他一眼,他握拳收回去,背在身后,像个知心哥哥般安慰,
“慢慢来,会想起来的。”
阿皎已经不记得了,当年她随口一言,云澜后来便真的去做了几回客座教授。
就那么几回,他很珍惜,讲得很认真。
那是他为数不多纯粹出于本心想做的事,不是在父亲逼迫下,也不是成为出色的继承人的必修课之一。
慕临川生怕露馅,在云澜指着桂花树、赤松林说起聚灵阵时,尽管心里惊掉了下巴,不停地在心中发出“哇哦!”、“天啊!”、“omG!”各种惊讶,面上始终演出一副兴致缺缺,百无聊赖的模样。
那可是玄学大佬云皎,什么没见过,可不能像他这样的觉醒小白一般看什么都叹为观止,夺样银笑幻!
云澜不是话多的人,他如此详细地介绍,自然是为了帮“云皎”复习。
云皎就在不远处的荷塘边席地而坐,一片芦苇挡住了她的身形,但挡不住云澜清润的声音,她手中灵活地搓着一条藤蔓,跟小晴说,
“听清了吧?”
“嗯。”小晴点头,
“你那朋友说得没错,他真适合当老师。”
她刚要和小晴讲九宫飞星那部分时,云澜和慕临川就来了,云皎索性让小晴听云澜讲。
不是她偷懒,云皎有自知之明,她确实没有云澜讲得好。
这些年想拜她为师的人很多,有的东西云皎自己会,但不会教人,她只能做到偶尔点拨一下。
更何况,她学的东西有邪修手法,比如捉鬼手法是跟云无心学的基础,在殷未曦那精进的,这让她怎么教?
跟人说,你去见阎王吧?这也太地狱了。
云皎补充道,
“九宫飞星本质是风水轮流转,应用在阵法上,阵随星转,门户流移,不是布好就不动了,阵眼和气口会随着流年飞星的落位而变化。
阵眼在每一年的值年飞星落位处,破阵的关键就是推算出值年飞星的位置。”
她话音一落,手中动作随之停下,将编好的藤蔓打结,递给小晴,
“好了,你试试看。”
云皎把眼镜一分为二,搓了条绳把另一个镜片编好,这样她和小晴都能看清楚了。
“给我的?”小晴高兴之余又有些受之有愧,
“可是这是别人送给你的……”
“是啊,这可是我给人当宠物的血汗钱,还不快戴好。我可不想要一个睁眼瞎当队友。”
小晴戴上后,一只眼视野瞬间清晰,她闭上另一只眼睛,和云皎从彼此眼中看到对方的形象,不由发笑。
一人一个镜片斜斜地绑在头上,像两个独眼小海盗。
云皎搓绳时还有些忐忑,她怕又违背河狸本能,试探着搓了几下才放心编下去。
小晴知道了她先前晕倒的原因,不安地说,
“那你找到人鱼女王后,要怎么和她交流呢?我听那只蜥蜴说,人鱼女王不会说话,那她到底是人的部分多一点,还是鱼的部分多一点呢?”
两人面面相觑。
云皎陷入沉思。
她还真没想过这一点,万一鱼的部分多一点,她可以听懂河狸说话算好的;
要是人的部分多一点,像云澜和慕临川那样,只听见她呜呜叫,那可不妙了!
而且她受系统限制,不能写字,不过能写也没用,人鱼女王又不认字,她一个鲛人没必要学人类文字。
云皎后知后觉,小妮竟是个文盲!
云皎瞥了眼荷叶下有规律冒出来的泡泡,郑重其事面向小晴,
“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我找人鱼,不是为了眼泪。”
小晴眨了眨眼,
“那无所谓啊。”
云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小晴接受得这么快,
“你要是勉强……”
好不容易见到老大错愕的神情,小晴觉得有趣,摆摆手,打断她,表明心意,
“我没有勉强。其实想想,咱们跟人鱼其实也差不多,都是受狗船方压迫的劳苦大众。我们斗来斗去有什么意义呢?
你一直提醒我的,业币只是一串数字,有没有人鱼的眼泪,那几万带不走的业币,对我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
到了b6层,她真切感受到上等人享受的“权利”意味着什么,生杀予夺,全凭一念。
她深深地看了云皎一眼,
“况且,我来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云皎追问,
“什么目的?”
小晴目光坚定,掷地有声,
“找到属于疗愈师的出路,我来这,找一条不依附别人的路。”
遇见老大前,小晴很厌恶自己的疗愈能力,觉醒之力千奇百怪,怎么偏偏她是疗愈师。
她来这,是为了变强,往后不再依附任何人。
她现在见识到了疗愈师的无限可能,原来疗愈师不止是辅助,只是从前没人告诉她,没人带她走过而已。
云皎不必问她是否找到了这条路,此时小晴熠熠生辉的眼神,似一把出鞘利剑,早已给出了答案。
小晴踩上一块石头,往前一指,雄心壮志,
“老大,我们干翻这条船!”
“好!干他跌的!”云皎跳到她身边,痛快喝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燃起来了。
隔着一片芦苇,小晴和慕临川同时悄声发问,
“她还在吗?”
云皎和云澜身处荷塘两侧,不约而同看向荷叶下方的泡泡,
“她不愿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