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好，我是安徽厅杨克伦。”
“张部长好，我是省委组织部小乔。”
“你好乔大姐，这趟可能要给你添麻烦了。坐，杨厅也坐，都是自己人不要太客气。”
“张部长您太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说您能提前打招呼让我有所准备，就已经很照顾了。
是我该说声谢谢才对。”
乔部长今年四十四岁，长相比年纪稍微有那么一点着急，估计是这个工作确实比较操心。
她长的不丑，但也和漂亮没有任何瓜葛，反而有一种女生男相的感觉，严肃起来凶霸霸的那种，眉毛是立的。
坐下来客套了几句，乔部长就拿出来一份名单递到张铁军面前：“张部长，这是我列举的一些名单，麻烦您给指导一下。”
张铁军摇了摇头，抬手把名单给推了回去：“这是你们自己的工作，我不懂也不好参与，更不能指手划脚。
我的工作职能就是抓贪腐，是清场子的，对你们内部的任命程序没什么兴趣儿。
但是我要和乔部长你提前说一句。
这话你也可以替我转达给卢书记，如果一个省内连续多年出现这种情况，那就说明问题是在省委了，到时候可能会追究责任。”
顿了一下，张铁军又说：“当然这一次不能算，从这件事以后开始算，毕竟很多事都是不大好说的，是全国性的。”
“那就非常感谢张部长您能理解了。”乔部长笑着冲张铁军俯了俯头，算是表示谢意。
如果把这件事的责任归到省委，那她这个组织部长就是首当其冲，可她到这个岗位还不足两年，确实就有点冤枉。
而张铁军补充的一句话，直接就把她从整个流程中给摘出来了。
你还真别奇怪，在我们的体制中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不少，刚坐上去屁股还没坐稳就被前任前前任的什么事情给连累的不在少数。
冤吗？那是真的冤，但是冤也只能忍着，还什么话也不能说。这就是特么的现实。
“你是从专员的位置上走的，还是建市筹备组的负责人，对阜阳的人和事了解的应该比我多。”
张铁军想了想，说：“现在阜阳这边的情况第一个就要考虑到稳，稳定，要有全局的统控能力，还要对阜阳特别熟悉。
这个时候所谓的什么派系，什么谁是谁的什么人，我希望你都不要去考虑，迅速稳定推动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请张部长您放心。”
“你跑来干什么？”张铁军看向杨厅长：“我好像没通知你来吧？”
杨厅长抓了抓头皮，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来岁的上级，他有点头皮发怵：“我是受省委委托陪乔部长过来稳定局面的。”
张铁军就那么看着他。
“另外，卢书记和回省长都想请，张部长你光临合肥，去视察指导。”
“你就是个里通外国的家伙。”张铁军撇了撇嘴：“合肥我确实要去，先到蚌埠再去，但是想谈别的可能就没什么时间。”
“那就不归我管了，”杨厅长笑着一摊手：“我的任务就是邀请。”
“那个，张部长，我想问一下，”乔部长说：“这次行动还会扩散吗？会扩散到什么程度？”
张铁军看了看乔部长，说：“我的工作思路可能和你们地方上有很大的差异，在我这没有什么范围扩散的说法。
我也想不明白所谓的范围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控制，又为什么把彻查称为扩散。
我的目的就是一件事要有始有终，做了就要彻底，彻查，最大可能的肃清，和什么范围层级都没有关系。
查到哪里就抓到哪里，查到底了，自然也就结束了。
为什么非要限定一个范围留一点尾巴呢？
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么多年杀了一批就会又出现一批，是不是和这个限定范围有什么关联关系？”
乔部长的眼色闪了闪，垂了下去，没有应答。
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是不能说。尤其不能在上级面前说。
其中的道理懂的都懂。不懂的永远也不会懂。
张铁军还是第一个把一件东西明晃晃的就当着大家的面公然掏出来竖在那里的。
但是，话说回来，这也是张铁军的身份地位都够，撑得起他立这根棍儿。
而且实话实说，如果真的能把这一块拔掉，第一个获得好处的就是这些做组织工作的人。
一下子压力至少消失一大半。
你知道有些时候带着恶心的感觉划勾的那种感觉吗？还特么得带着微笑，还特么得给他护航。燥的。
张铁军自然也是明白其中的关节的，摆摆手没再往下说：“没用的话不说了，只要我在，监察部的案子没有范围，也不需要。”
“好。”乔部长明白了，点了点头。其实事情这么发展总体来说对她反而有好处，挖出根萝卜就空出来个坑。
而她乔大部长的工作正好就是负责填坑的。
“行了，面也见了，你去市委忙吧，赶紧把关键岗位安排好别再生出什么事儿来。”
张铁军也没和她客气，直接赶人：“每个位置上的人都要考虑好，考虑周全，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你可以来找我。”
“好，那我就先过去了。”乔部长带着点感激的冲张铁军笑了笑，又和杨厅长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王副省长和那个李书记安排好了吗？”张铁军给杨厅长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杨厅长看了看时间：“阜阳这次可是真的大换血了，部长……反正，你多加小心。”
“这才哪到哪，”张铁军摇了摇头：“下午你亲自去政检法司，这个窝里已经全都烂了，民政，教育，医疗，体育，啧。”
“那可够乔部长忙一阵子的了。”杨厅长呲了呲牙。以前一直听说老大狠，这才发现那不是传说，是真的狠。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张铁军听了听杨厅长的工作汇报，又把这边的一些具体工作交给了他。
他时间不够用。
“我要到阜南，这边儿就交给你了。卢书记和回省长要是问的话，你就说合肥我肯定会去，不过要稍微等等。
现在从这边儿过去就有点舍近求远了。”
他这次要走到蚌埠五河县（江苏洪泽一带），从那边儿到合肥差不多是一百五十公里。
他打算先去渝城，然后从渝城坐游轮顺江东下，等到了铜陵一带再去合肥，从那边过去也就是几十公里。
还不影响他的视察工作，不耽误事儿也不耽搁时间。
话说裕溪河已经进行了疏浚挖掘修筑，打开了几个入江口，不知道可不可以直接乘船进入巢湖，那可就方便了。
估计游轮肯定是不行，吨位太大了。
巢湖也属于是洪患重灾区，是安徽段的重点工程，这次也是需要去看看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答应去合肥。
中午，张铁军私人请杨厅长和乔部长吃了个便饭，下午他就出发去了阜南县。
安保阜阳支队派人车把张铁军一行送到阜南县王家坝镇，再从王家坝乘坐县分局水上派出所的警务船一路向东。
阜南县和五河县中间的淮河水道差不多有一百公里，执法艇要走三个多小时，这个速度够用。
九八年这个时候内河水道还没有专门的警务系统，都是在相关分（县）局下面设水上派出所进行水务执法。
普遍来说配置也都有点低，都是普通执法艇，就这还不能保证够用。
这次全国水利工程的重修重建项目，也包括了对很多河（江）以及支流的疏浚工作。
对过去的老闸进行了拆除或者改造升级。
就是时间上多少有些赶，暂时就没对水上执法力量进行充实。
等到今年的洪汛过去以后，会重新调整布署几大河系的警务工作，统一配置高速执法船。
这就是后话了。
从王家坝镇到五河县，再到江苏省泗洪县四河乡，是淮河河道每年的洪涝重点区，也是淮洪治理的重点区域。
洪泽湖一圈有几条主要河道，分别叫二河，三河，四河和五河。
二河就是一条河，有二河闸，三河是镇，四河是乡，五河是县。没有一河。一百三十七条河道就这几条最有名。
洪泽湖在解放前是洪涝重灾区，五四年更是多处溃堤，后来国家几次对湖区进行了挖掘建设，筑起了七十多公里的堤坝。
是全世界平原地区最长的拦河坝，没有之一。
九一年的时候，老坝又在洪涝中严重受损，国家又进行了整修，而这次兴修水利又对湖坝进行了加高加固。
就这么说吧，以后洪泽湖将不需要再考虑洪涝的问题，而是资源保护和生态问题。
在洪泽湖浪了一圈儿，张铁军一行人折返回来到了蚌埠。
蚌埠，就是河蚌码头的意思，原来这里盛产河蚌和珍珠。
晚清的时候属凤阳府，民国时期属凤阳县，四六年脱离凤阳县建市，是安徽省境内设立的第一座城市。
解放以后，蚌埠市和宿县专区分分合合，几经归属，在六一年彻底脱离，成为省辖市。
八三年，怀远县、五河县、固镇县先后划归蚌埠市。
到九八年这会儿，蚌埠辖东市，中市，西市和郊区四个区和怀远五河固镇三县，市区人口七十四点七六万。
去年，九七年的经济产值全省第六。
这个排名不低，去年合肥才排第三，第一是阜阳，第二是安庆……不过零四年暴雷，阜阳和安庆的产值数据都增肥了。
蚌埠是安徽省的老工业城市之一，在机械、化工和制造三大块都有建树，玻璃制造全国有名。
粮食和食品加工产业也相当发达。
属于是工农两步走的典型地区，之一。
而且在九十年代蚌埠已经是国内比较知名的旅游地区了，龙子湖，历史古迹景点，蚂虾街和花鼓灯全国闻名。
最主要是，蚌埠这会儿有机场，还是四三年建造的真?老机场，军民两用。
蚌埠市里这会儿正在全力争取重建新机场，并获得了航校的支持，打算重建一座军民两用机场。这样容易获批。
也确实获得了批准。
就是这会儿蚌埠打死也想不到，等到新机场建成交付空军以后，民用部分就会被无限期搁置了。
等于无偿筹资给航校新建了一个基地。哭死。
到也不是故意坑他，是省里自己考虑到建成以后的运营亏损把工程叫停的。一停就是十一年。
原因就是阜阳机场一直在亏损，省里一直在补贴。
事实上这个阶段合肥机场虽然不亏损但一直在吞钱（数次扩建），省内其他机场都在亏损。
只不过阜阳亏的有点多。这可是敢把一百六十亿上报四百亿的地方，邪乎。
反正省里特么贴不起了，要么你自己搞钱，要么就先期搁置看情况。市里没钱。
蚌埠这会儿的书记叫方一本儿，听名字有点像老中医，市长是李迅。
事实上两个人的行事风格也和名字差不多，一个总是要慢半拍，一个总是风风火火的。
九八年这个时候市里正在张罗着要建行政中心，整个城市也都是到处在搞建设。
好像整个九十年代全国的城市都是这么个样子，到处拆，到处建，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一副很忙的样子。
只要手里有点钱，哪怕是挪用和占用，也要建一座又大又气派的行政办公楼。
张铁军让车在城区里随便转转，看了看这个时候的蚌埠老城。其实还真挺漂亮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市里就这么急吼吼的要拆要建，你也弄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城区没有多大，虽然说蚌埠市区有四个区，但主要就是中市区和西市区，西市区属于工业区。
东市区基本上就是城郊了，还是以农业为主，而郊区就是农村。
九八年这个时候正处于整个市区大建设并向外扩张的初期，一切还刚刚开始。
蚌埠市第一个要建的，就是市委市政府新的办公大楼，还有市委市政府新的家属住宅小区。
有钱了嘛，当然不能委屈了自己，至于用的是什么钱你别管。
正转着，张铁军接到了回省长的电话。
“你在哪呢？”回省长是东北人。
“蚌埠啊，刚到没一会儿，正在城里转呢，看一看，你还别说这地方还挺漂亮的。”
“老城，有自己的东西。你说过几天来合肥是准的吧？不是忽悠小杨吧？”
“准，就这事儿？你给我打电话。”
“到也不是，顺嘴儿问问，你可千万得来，这家伙到处撒钱可不能把我落下我跟你说。”
“实业公司安保公司商业公司不都来了吗？酒店也过来了吧？还想嘎哈？”
“你先过来吧，肯定是好事儿。”
“……我怎么感觉这么瘆人呢？后背凉嗖嗖的。你们不是打算把我骗过去弄我吧？”
“肯定是好事儿，我能唬你吗？真的是。对了，蚌埠申请了几个项目，经济房什么的，正好你帮我去看一眼，看看怎么样。”
“你还打算搬过来呀？”
“我让你帮你看看他报的是不是符合标准，现在禁楼禁地政策你不知道吗？”
这个张铁军到是知道，就是非必要禁止兴建办公楼和禁止非农业性质项目占用耕地的这两个规定。
这两个决定肯定是好的，但是说句实话，没起到什么太大作用。
该建的都在建，该占的也都在占，各地处理的也是不疼不痒轻拿轻放。
不过，回省的这个电话，到是给张铁军提了个醒，这一块正经是他的工作范围。
问清楚了这个示范性经济住房小区的地址，张铁军让司机直接开了过去。
到了地方这一看，嚯~~~~，牛逼，果然示范，果然经济。
足足有一百五十亩的地块，看外面的牌子建的都是小洋楼，的样式。
再看看项目右边儿，一块已经基本上平整出来的地块，至少得有两百几十亩地大，而且得有一大半是占用的耕地。
那就不用说了，这个小区肯定也是占了耕地的。
这种项目按眼下的形势来说，省里不可能批。那就有点奇了怪了。
张铁军让车子顺着这一片地绕了一圈儿，好家伙，这地可是没少弄啊，后面还有好几块看样子也是在准备当中了。
张铁军把电话给回省长拨了回去：“整个来说可不止是一个经济房小区，而且那小区的样子也不像经济房。
这一片儿已经平整出来的就得有好几百亩，后面还有正在平的。看样是占了不少耕地。”
“啧，特麻的，我就知道这些王八犊子是在整事儿。”
回省长骂了一句：“那啥，我举报，张部长你看着就地处理吧，行不？处理结果通报一声就行。”
“……不是，回省长你和我整事儿呢吧？啥呀就你举报我处理，我凭什么给你处理呀？这不是你们省里的事儿吗？”
“你不是正好在那吗？这事儿你们监察局不管哪？是不是你们的工作范围？”
“……是。”
“那就结了呗，我举报，实名报。行不？”
“……先把好处报一报，我白给你干呐？”
“……直接硬要啊？索贿是不？”
“嗯呐，你可以举报我，我就地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