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没有立即大发雷霆,只是面色更冷了:
“万历十五年至万历二十八年,十三年过去,你只完成了十分之一?”
佟哈齐不敢再辩解了,跌坐在地,惊惧道:
“小臣失职,小臣知罪,乞望殿下念在小臣曾为国出战的份儿上,给小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朱常洛淡淡道:“功是功,过是过;功则赏,过则罚。”
佟哈齐心头一颤,忙望向李青,喃喃道:“侯爷……?”
李青面无表情道:“去后堂说吧!”
“是。”
佟哈齐艰涩称是,艰难地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人往衙门后堂走……
后堂。
二人坐于正北方向分列左右的两把椅子上,佟哈齐躬身立在二人跟前,跟个要受审的犯人似的,惊惧交加。
这会儿,朱常洛更冷静了些,淡然道:
“你既要申辩,孤就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想好了再说!”
“是,谢殿下宏恩。”
佟哈齐强抑心中的紧张与焦虑,猛猛吸了几口气,这才缓缓说道——
“回殿下,摒弃旧口语、重新学习新口语,其难度真的很大,而且……”
佟哈齐一咬牙,索性也豁出去了,闷闷道:
“殿下,大多数人都没有学习新口语的动力,小臣是指挥使,小臣的亲卫、左卫的兵士,要么吃着朝廷俸禄,要么享受着朝廷福利,小臣必须学、必须会,亲卫与兵士也只能听小臣的命令。可普通的部族百姓……他们不享受朝廷福利,小臣没有依据对其进行罚没,总不大刑伺候吧?”
顿了顿,“辽东是苦寒之地,普通的部族百姓都一心放在生存上面,也腾不出太多精力学新口语,且女真……辽东各部素来民风彪悍,女真亦不例外,小臣如不管不顾……怕是要起动乱啊。”
佟哈齐扑通一跪,叩首道:“望请殿下明鉴!”
“说完了?”
佟哈齐心中一沉,艰涩地应了声“是”。
“先起来吧。”
佟哈齐心下稍宽,缓缓站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是实情,孤也知道这实情,所以当初孤同意了你的建议——五年让卫所兵士说汉话。”
朱常洛不疾不徐地说,“你说非一日之功,你说需要漫长时间……这确是实情,孤也体谅你,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十三年!”
“可结果却只有一成……”
朱常洛冷笑,“只怕这一成全都是卫所兵士吧?”
佟哈齐讷讷无言,再次下跪——
“小臣知罪,小臣……请殿下责罚!”
如果没有永青侯在一旁,他还有胆量再争取一下,可永青侯就在眼前,佟哈齐怕惹恼了这个煞神,自己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佟哈齐只能听天由命地等着太子降罪。
不料,
太子倏然起身,道:“去你家!”
“啊?”
“带路!”
“啊,是是,”佟哈齐赶紧爬起来,点头哈腰道,“太子殿下请,永青侯请。”
全程几乎没开口的李青依旧沉默着,站起身与朱常洛同步而行……
……
佟府。
朱常洛扫视着堂内陈设,相较于十几年前,明显华丽了许多。
察言观色的佟哈齐赶紧道:“皇恩浩荡,昔年小臣援战朝鲜,立下了些许战功,皇上仁德,战后论功行赏,小臣也在其列,依仗皇天之恩,置办了些家当……”
朱常洛轻轻“嗯”了声,道:
“让你儿子过来一趟。”
“???”
“佟褚英!”朱常洛补充说。
佟哈齐都震惊了,十余年前的太子还是个孩童呢,十余年过去,竟还记得……
这太子的记性也忒好了吧?
却见太子忽然脸色一沉,道:“你别告诉我,佟褚英意外没了。”
“啊?啊,没……不,褚英好好的呢,小臣这就去!”佟哈齐匆忙行了个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直任由朱常洛自由发挥,全程不干预、不发言的李青,这才开口道:
“这么多年过去,你竟还记得这么清楚?”
朱常洛笑着说道:“当时我还未完全从‘父皇不喜欢我’中挣脱出来,又见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娘,父亲又娶了新媳妇,还对他那般冷淡……我觉得他好可怜,所以印象深刻。”
顿了顿,“还有就是我很讨厌这个想要噬主的赘婿!”
李青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说道:“他是个苦命的孩子,你的童年也不比他强哪去啊。”
“也没有啦,其实也就是有点失落,后来就都好起来了嘛。”朱常洛挠着头道,“虽然儿时父皇对我冷淡了些,但母后对我可亲可亲了,我也不觉得自己命苦可怜,也还是开心的。”
李青不作深谈,转而问道:
“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朱常洛严肃地点点头。
李青也不再问,微微眯上眼,闭目养神……
约莫一刻钟后,佟哈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禀殿下,小臣将犬子褚英带来了。”
“进来吧!”
“是!”佟哈齐领着长子佟褚英走了进来。
佟褚英比朱常洛大着两岁,再加上辽东天寒风干,其模样已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
“臣佟褚英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永青侯。”
“免礼。”
时隔这么多年,朱常洛都几乎认不出佟褚英了,不过,记忆中对其的怜悯心还在,对其的态度也十分温和。
佟褚英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大明太子殿下。
与朱常洛一样,佟褚英对他的印象也很深,还要更深一些,加之朱常洛与儿时的模样相比并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记忆一下子就重合了。
“殿下……”
“嗯。”朱常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对佟哈齐道,“你且去外面等候,孤叫你进来,你再进来。”
“呃……是。”佟哈齐深深望了眼儿子,转身退了出去。
朱常洛道:“坐吧,不必拘谨。”
“是。”佟褚英走到一边落座,还是拘谨。
见状,朱常洛便开了个玩笑缓解他的紧张——
“小时候,你留着这种小辫子还蛮可爱的,现在就有点丑了。”
佟褚英窘迫地解释道:“回殿下,如此是为了方便狩猎。”
朱常洛本也就是开个玩笑,可话一出口,自己却又当了真——
“还是不要留了,都不要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