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家屯儿。
孩童正在院中玩耍,忽听院门被敲响,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永青侯李宝可在家?”
孩童走上前,移开门闩、打开门,果然,真是万历皇帝。
“李麟参见皇上!”
小孩子还是懂礼数的,知道见了皇帝不用下跪,只有在朝堂上,上朝的官员才需要跪一下,只深深作了一揖。
朱翊钧自不会对一个小孩子发脾气,点点头问:
“你爷爷在家吗?”
话刚问出口,就见李宝从书房走了出来。
“参见皇上!”
朱翊钧忽然也没那么生气了,笑了下说:“观李熙今日之反常,朕就知道多半是李爱卿来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李宝:“皇上英明!”
“呵!我可不是来听你拍马屁的。”朱翊钧重新换上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去书房谈?”
李麟忙问道:“皇上,您要与我爷爷谈多久啊?”
“怎么?”
“爷爷一会儿要带我出门逛京师大街呢。”
“让你娘带你去,朕说的!”朱翊钧霸气地撂下一句,径直走向书房……
李宝向孙子示意了下,缓步跟上……
书桌前,二人相对而坐。
朱翊钧开门见山:“理由用意什么的,我不说你也明白,给个痛快话吧!”
李宝也十分干脆道:“我为何反对皇上也明白,不是吗?”
“这么说,你是不肯同意了?”
李宝只是轻笑了下。
朱翊钧却是更为愤怒:“你竟然还笑得出来?你怎能这般风轻云淡?你这个永青侯怎么当上的、你们李家怎么来的……你们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你们祖宗你们不心疼,我来心疼,我来心疼,你们又不让……这岂不是不仁不孝、枉为儿孙?”
李宝默然,说道:“皇上教训的是,我们确实不孝!”
“知道就好!”朱翊钧哼了哼,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如你们父子支持朕,朕有信心在李青回来之前,尘埃落定!”
李宝轻轻摇头:“抱歉,我们父子不能如此!”
朱翊钧顿时暴怒:“你这样的人最是可恶,明明你什么都懂,可你就是不做,你当这是清醒?不!这是逃避!!你是在逃避你作为儿孙的责任与义务!”
“李宝,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有担当的人,现在看……我看错你了,错得离谱!”
“好!你选择不当人子,我不管了,可你竟敢让你儿子也这般……李宝你不要忘了,你儿子不止是你儿子,还是大明的官员、是朕的臣子!”
朱翊钧叱道:“你这是在扰乱朝政!!”
李宝依旧平静,面对皇帝连珠炮般的发难,不起一点波澜,只是平静以对。
“皇上说完了?”
“给朕一个解释!”
李宝缓缓说道:“皇上以为,臣的祖宗、你的先生,最心酸的是什么?”
朱翊钧直接人身攻击:“最心酸的就是有你这么个不孝子孙!!”
李宝苦笑一声,也不计较,道:“最心酸的是——允许一切发生!”
朱翊钧一愣,
李宝兀自继续道:“为何会允许一切发生?是因为十余朝来、两百余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超出计划、脱离掌控的事了。”
“谁不想事事顺遂?谁喜欢计划一次次被打破?谁希望事物的发展脱离掌控?不是允许,只是没招了罢了。”
“不被承认,不被理解,天下公敌,千夫所指……对他来说,这些与‘脱离掌控’相比,并不重要!至少不那么重要!”
“万里疆域,数万万人口,甚至情势已不局限于大明一国了……哪怕一丁点的变量,都要耗费莫大的心力、心血,去重新规划,乃至固有的谋划要全盘推倒重来……这些,皇上有想过吗?”
朱翊钧张口结舌。
李宝叹道:“以皇上的政治智慧与能力,自然能想到,只是皇上不愿去想、不忍去想。或者皇上想到了,只是又想着反正他总有办法,反正他允许一切发生……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虽然累是累了点儿,可要是能成功……太值得了!”
“李先生会成功的!”朱翊钧怔怔说着,“这就是你我的区别,你信任你祖宗,不如我信任李先生,你太小瞧他了,你太低估他了……”
李宝喃喃说着:“朱家人不低估,朱家人有恃无恐,正是因为朱家人从不低估他,他才这么累……一世命搏万世名,非他之所求!”
朱翊钧恼羞成怒,拍案而起: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来告诉我……好人就该受欺负?好人就该千夫所指?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李宝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沉默了许久,道出了一句令朱翊钧也陷入沉默的话——
“皇上可还记得儿时的理想?”
朱翊钧顿时哑住了。
儿时的理想么?
记得是让李先生无所事事,让李先生享受安逸……
可他食言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相互都不再咄咄逼人。
良久,
“做不到啊……”朱翊钧苦涩道,“他不可能轻松的,他轻松不了……既然他轻松不了,为何还要被辜负呢?”
李宝说道:“是轻松不了,虽然轻松不了,但可以选一条两相对比……稍稍轻松的路,不是吗?”
“呼……”朱翊钧颓然地坐回椅上,“看来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啊。”
李宝也呼出一口极长的气,道:
“那我们就……君子和而不同?”
朱翊钧不免戚戚焉:“你们众志成城,我却孤家寡人……你的和而不同,我的退让妥协……”
李宝无言。
这时,书房突然被大力推开,朱常洛急急闯了进来:
“父皇……”
朱翊钧的情绪彻底爆发:“不在御书房批阅奏疏,瞎跑什么!?”
朱常洛呆了一呆,赶紧递上书信说:“父皇,李青来信了,刚到的,您瞧,火漆封口还在。”
李宝打圆场道:“太子殿下辛苦了,皇上是对殿下爱之深,并非是在责备殿下。”
朱常洛笑了笑,将书信放在父皇手中,道:“儿臣告退!”
朱翊钧干咳了两声,闷声道:
“来都来了,一起看了吧,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