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果树下。
朱载垲红光满面，神清气爽，比刚调理结束时的状态还要好。
“真是辛苦先生了，我心中的郁结可算是彻底解了，敬先生。”
“小家伙儿都与你说了。”李青端起杯，饮下酒水。
“说了，都说了……”朱载垲开怀道，“比我看得都通透！哈哈，这下好了，汉王一脉至少还能再兴旺五十年，纵是五十年后，也还能再吃几代人的老本……”
说到这，他忽然又没那么开心了，叹道：
“奈何，前人栽树，后人掘根……思之令人伤情啊。”
李青打趣：“你这是又开始贪心了？”
“谁不贪心啊？”朱载垲怅然道，“古往今来，从没有千秋万代的王侯，然谁又能忍住不去奢望千秋万代呢？”
“你倒实诚！”
“呃…，载垲厚颜，敢问先生可有办法？”
“没有！”李青简单又干脆，“我是长生不老，可我的长生不老只是相对于你们，实际上，我也不能千秋万代，远远不能。”
这点，朱载垲早前听李青提及过，倒没有怀疑与惊诧，却是更遗憾了。
“唉，总是不知足啊……”
李青失笑道：“你们朱家有人作了一首诗，名曰《不足歌》，回头你查一查、读一读，说不定能改善你的心境。”
“是哪个宗藩？”
“好像是郑王吧？”李青想了想，道，“与你一个字辈，叫朱载堉。”
顿了顿，“你之蜜糖，他之砒霜。人家不仅不在乎藩王之位，且还避之不及，宁愿做一个普通人，也不想做藩王。”
李青舒了口气，道：“不可否认，大明藩王的各个方面，都远没法与你这个交趾汉王比，可王爵却是实打实的王爵，宗禄虽少，却也算是丰衣足食，可人家仍是说舍弃就舍弃。”
朱载垲缓缓道：“回头我定拜读一下！其实，我也不是对汉王朝之位恋恋不舍，我也没有奢望儿孙世世代代做汉王，我只是……先生啊，我怕的是做不了汉王，也做不了百姓了。”
“只要后继之汉王不倒行逆施，当不至于此。”李青说。
“谁敢保证不会呢？”朱载垲苦涩叹息，“我还活着呢，小混账就开始不听您的话了，到了小混账的儿孙时……谁又说得好呢？”
李青无言。
朱载垲又闷了口酒，道：“先生，载垲有个不情之请。”
“说说看。”
“是，这十余日我们祖孙三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先生公务繁重，时间更是比金子还宝贵，您为了我们这样浪费时间，实在是暴殄天物，不如就……算了吧？”
李青呵呵道：“这是要换条件啊？”
朱载垲老脸一红，悻悻然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可以更换吗？”
“说说看。”
“就只有一个要求——未来，汉王一脉做不做汉王无所谓，可以不做汉王，却不能被清算！”朱载垲垂着头说完，才讪讪抬起头，一脸希冀地问，“可以吗？”
李青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这是你的个人想法，还是朱翊锐、朱常沃也这么想？”
朱载垲诚挚道：“真是我祖孙三人的一致想法，先生您应该能理解，相比自己多活一段时间，子孙长久计更重要！”
“嗯…，好吧。”
朱载垲一怔，不敢置信道：“先生这是答应了？”
李青颔首：“且不说你们这些个汉王，做人做事个个本分实诚，单就是看在朱高煦的份儿上，我也不好不答应啊。”
“如此就多谢先生了。”朱载垲当即就要向李青行大礼。
李青拦下他，道：“无需如此，我也只是还昔日的人情债罢了。”
“不会使先生为难吧？”
“也还好，于我而言这并不难。”李青说道，“我有这个把握！”
“哎，好，好……”朱载垲既激动，又难为情，说话都不利索了，“那，那就……这样定了？”
“定了！”
朱载垲彻底放松下来，再次举杯：“载垲知先生时间宝贵，饮下这杯酒，先生便启程吧！”
李青哑然：“这就开始赶人了？”
“哪里哪里，是真不敢再耽误先生时间了。”
“好啦，我这人呢，虽然经常拿人不手软、吃人不嘴短，但一向讲究善始善终，目下时间还有剩余，顺便再给你调理调理……就当是我饶的吧。”
李青笑着说，而后补充道，“其实，我的调理，效果也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大，虽有一定的延年益寿之效，却也极其有限。”
顿了顿，“你汉王一脉高寿，主要是你们自身的素质够硬，我的调理只是锦上添花。”
朱载垲道：“还是多亏了先生，交趾这地界儿冬天不冷，由于先生的帮扶，汉王一脉也不用为了交趾的国政民生而发愁……这才是汉王一脉长寿的主要原因！”
“哈哈……你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本来就是，多赖先生。”朱载垲再次举杯，“预祝先生此番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嗯。”
又数杯过后，
朱载垲再次道：“我这身子骨真挺好的，先生还是忙去吧。”
不待李青开口，他又道：
“长者赐，不可辞。先生饶的，载垲不能不要，也想要，不过……还是下次吧。”
李青叹了口气，道：“你是想着下次……留给朱由楠那小崽子是吧？”
朱载垲难为情地点点头：“先生下次再来时，他又长大些了、也成熟些了，自然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你呢？”
“我……我挺好的啊。”朱载垲满脸祈求，“盼望先生成全！”
李青苦笑道：“真不至于此。”
朱载垲垂首道：“记得先生说过，不有所失，难有所悟，代价不够大，往往不会珍惜。”
李青怔住了。
良久，喟然一叹：“也罢，就如你所愿。”
“谢先生成全！”
朱载垲撩袍下拜，李青抬手阻拦，却架不住朱载垲的坚持，可能朱载垲以为这一别，是诀别吧……
最终，李青也只能让他拜下去……
朱载垲伏地叩首，虔诚道：
“愿先生余生诸事顺遂，愿大明步步高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