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也喜欢她,更愿意拿出八十八万的彩礼,还有全款买下的三房一厅,两辆车,一辆她自己开一辆接孩子用,她马上和她老公离婚,立马嫁给你。”
“让你从此过上养儿育女的幸福生活。”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风雨声重新灌进来,台风把雨水泼在窗玻璃上,像有人端着一盆水一盆水地往上泼。
姚爸爸仰起头。
他刚才一直坐在餐桌旁边听,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已经凉透了的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仰起头,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孩子他妈,你过来一下!”
姚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菜叶的碎屑。
她看了姚爸爸一眼,又看了蹲在地上涨红了脸的姚淑女一眼,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你女儿又犯病了。”姚爸爸说长叹道,“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姚妈妈走过来,姚爸爸也站了起来。
两位老人一左一右站在姚淑女面前,像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姚妈妈的声音先响起来,她的口头禅是“你说说看”,一句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字,语速不快,压迫感却一层一层地往上叠:“你说说看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你说说看你给你哥介绍有夫之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说说看你这脑子是不是被你儿子传染了智商还不如胖胖,你说说看我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是非不分的孩子。”
姚爸爸等她喘气的间隙插进来。
他的语调比姚妈妈低,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人家当媒婆,你知道人家老公是谁吗?人家老公要是知道了找上门来,你让你哥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哥以后怎么去幼儿园接胖胖?你不为自己想想,不为你哥想想,你连胖胖都不想一想?他妈妈在幼儿园门口给别人介绍自己舅舅当第三者,你让胖胖以后在幼儿园怎么待?”
元爸爸和元妈妈坐在沙发上没有插嘴。
姚家的家务事他们不方便多说,眼神已经表达了全部的立场。
元爸爸低着头看茶几上的茶杯,元妈妈轻轻摇了摇头。
姚淑女蹲在拼图旁边,被两座山峰夹在中间,整个人越缩越小。
她的腮帮子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那块布料皱成了咸菜。
她敢怒不敢言,不敢反驳一个字,不敢替自己辩解一句。
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整个人气成了一只河豚,圆滚滚的,全是气,却一个刺都不敢炸。
元君子坐在沙发上全程没有动。
他看着自己老婆被岳父岳母围在角落里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姚淑女的聊天记录,背景是他偷拍的姚淑女抱着胖胖睡觉的照片。
他把手机锁屏了,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
三天后,台风过境。
台风登陆的那天晚上狂风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夜,小区里的老槐树被吹断了一根胳膊粗的枝丫,第二天早上清洁工拖着树枝往垃圾车上搬。
天空被台风洗过之后蓝得发亮,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断枝的清新气味。
姚淑女一早就出了门。
她跟元君子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拿走了车钥匙,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还哼着歌,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元君子正在给胖胖喂早饭,胖胖嘴里塞着半个水煮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妈妈再见”。
姚淑女在胖胖脑门上亲了一口,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中午十二点刚过,姚哥哥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姚淑女的号码,他接起来。
姚淑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极快,语气十万火急,背景音里有风声和一个模糊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走动的声音。
“哥,你能不能现在来一下?我有特别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一定要来,真的是特别重要的事,不来你会后悔的。”
她说完就挂了。
姚哥哥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事”,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姚淑女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离他们家大概二十分钟车程的一个小区,小区名字很陌生,姚哥哥不记得有什么亲戚朋友住在那边。
他正好和君欣在一起。
台风过后的第一天元家和姚家约好了一起吃午饭,姚哥哥负责去超市买饮料,君欣被元妈妈派去监督他不要又买错成啤酒。
两个人站在超市的饮料货架前面,姚哥哥左手拿着一瓶橙汁右手拿着手机看姚淑女发来的定位,表情越来越困惑。
“怎么了?”君欣从货架上拿下一瓶椰汁,看了看保质期。
“姚淑女,让我现在去这个地址,说有重要的事。”姚哥哥把手机屏幕亮给君欣看,“电话里语气不太对。”
君欣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把椰汁放回货架。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个小区名字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检索什么信息。
她转头对姚哥哥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把饮料寄存到超市服务台,出了超市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姚哥哥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台风过后的街道还残留着积水,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点。
君欣坐在他旁边,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到了地方,是一个有点年头的老小区,六七层的多层住宅,外墙的淡黄色涂料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楼道口的水泥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姚淑女给的地址在四楼。
两个人爬上楼梯,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声控灯亮了一盏灭一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旧家具的木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