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打在街上,飞溅出一朵又一朵的黄泥浆花。
陵城城中的死寂因为县尉官署的付之一炬而打破。
不少‘其罪不详’的人走出了监狱,将要被推上刑场。
皇帝下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沈枝听到房前萧何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谈话。
对方称萧何为‘大人’,而萧何称呼那人‘刘哥’。
沈枝知道嬴荷华对这个姓刘之人有多上心,从很早的时候,她就在查沛县的这个人,甚至于不放心让张良和陈平去接触,一直亲自问询。
刘邦与萧何一家人很是熟络也不奇怪,那萧何是沛县人,他受令招纳下属,羁押韩国贵族韩成,路上护送不力,韩成不慎死于途中……那押送之人就有刘邦。两人必然在此事上通过气,一气呵成报给李贤。
这边刘邦心里也提心吊胆。
刘邦看到沈枝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哪能想到自己不过是来旧地接洽好友到来,竟然还能遇上芷兰宫的人。
刘邦正想着……
“延哥哥,家中来人了,父亲让你快些呢!”
萧若声音轻快,看到他也并不诧异。
“刘伯父?你和父亲的约定果然是真的啊!伯父稍坐,我去给你倒一杯热汤。”
刘邦心里放心不少,他因为他知道萧何那养女来路不明。
这时候,他是把芷兰宫对自己的监视当成了萧家养女带来的祸端!
就在这个时候。
草帘微动。
刘邦看到沈枝神色紧张。
接着,他就明白为何紧张!掀帘而入的人,那不是萧若,也不是萧延!
刘邦在须臾之中就清楚了陵城为什么戒备森严!
永安在这里。
她怎么在这里?
她怎么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这时,萧若看了眼沈枝,才过去他们身边,“阿兄,雅,你们刚才怎么不进屋呢?”
说罢,只见嬴荷华看向走在一旁的男子。
萧延的手就这么自然地抬起来,又极不见外地放在她手臂,呈一种环抱的姿态。
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延又是什么时候被永安给看上的?
嬴荷华当年跟着嬴政巡游,她路过沛县的时候应该没见过萧何一家人吧?
上一次,刘邦见到嬴荷华,还是在竹障屿,临走,她下了个令——不但把那些从河谷壁里运出来的竹简全部被焚毁,居然拿锁链锁了张良。
她和她那个爹一样。一贯眼里见不得沙子。嬴政当年在邯郸杀了人的事刘邦有所耳闻,嬴荷华显然看不惯张良——那个利用她跑路了的老师,摆明了在泄愤,报私仇。
想到那个孩子,刘邦就心急。
刘邦哪里知道张良和嬴荷华的过往,更被心眼多成筛子的李贤摆了一道。
“永安若知道张不疑的真实身份。刘公你私放贵族之罪板上钉钉,很快便会死到临头。”
上司这样发话,刘邦自然一切听安排……让他去蜀地,他也就应下,想着这次见过萧何之后再带家眷一道过去。
哪知道,人才走到汉中,才知萧何即将离开原籍。
他也没想到能见到在陵城嬴荷华!
在刘邦听了萧延一番说辞,他更是诧异!
感情这小子真不知道他嘴里的雅是永安公主!!
刘邦试图从嬴荷华的眼睛里看到点锋利的目光。
可她听着萧延说话的时候,温和的朝他微笑。
刘邦顿住。
永安做事,一向目标明确,不会没有缘由。即便是如外面所言失了权被皇帝赶去了骊山,后又贬去泰山祈神,总不至于是为了逃命才流落至此,和一个平民成婚!
刘邦试探道,“延。怎么你娶亲了都不与我告知啊?”
萧延答,“因路上之故,不曾有时间见过家中亲朋,这位伯叔莫怪。”
“啊?我与萧家也是患难世交,这怕是要将婚礼补上才好啊!这……”
刘邦想再说什么,脊背已被匕首抵住。
沈枝锋利的目光让他闭嘴。
在被半请半拉出去的那一刻。
刘邦感觉到有一个很轻的目光移到他身上,他勉强斜眼回看!
不看还好,这一眼对视,让刘邦全身颤抖!
嬴荷华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可她的目光……投递而来的是一种密密麻麻的不安。于是,怪异,冷意在瞬间席卷了他!
晚上,刘邦才得知萧家人和嬴荷华是想要离开陵城去岭南找一个找史禄的水令。
萧何他们想在这个时候离开陵城谈何容易?
四处都是暗藏的大秦密阁杀手。
刘邦恍然大悟……难怪封锁,他发觉了旧韩势力活动的痕迹,大概和楚地项氏悄悄汇聚,用天象之说,摧毁秦的民心。
待刘邦特意说起城里将要发生的事,沈枝也愣了会才反应过来,问他,“你是说那些陵城方圆数里的百姓竟因所谓陨石,全都被斩首于市集?”
刘邦不清楚这一对主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发觉沈枝和嬴荷华好像都不知道此事,进而道,“况且…皇帝已命令监察大人李贤监斩。但不久前陵城官邸文书库被人烧了。文书被毁。此事拖了个几天。”
“至于李大人这么久拖拖拉拉不动作。”
“是为了找一个人,听说只要找到了这个人,或许事情会有转折。”
沈枝暗道不好,在她要打断刘邦时。
萧延蓦地开口,“他找什么人?”
“永安公主。”刘邦答。
——
生活不会一成不变。
命运早已写好。
世事却瞬息万变。
一个人面对时代巨浪,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不要挣扎。
她还愿意划着一叶小舟,攥住一块浮板,站在汹涌澎湃的潮头吗?
答案是笃定的。
吹吹打打的队伍走过乡间泥泞小道,一对新人踏上一条未知的道路。
半个时辰前的清晨,一切准备就绪,许栀推开竹门,光透过薄雾,笼罩在来人身上,萧延穿着绛红素袍,手里提拎着一双野鸭。
那野鸭子不安分的在他手里扑腾,好多鸭毛四处飞。
呛得人咳嗽几声。
风将垂在她发侧的红绳银铃铛吹响,萧延这才发现,这样的女子并不适合清雅寡淡的装扮,只添少许红妆,便是如此明艳。
一时间,他竟忘记错开眼睛,很快,他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着将野鸭别在身后,“唉,抱歉抱歉。我失礼了。”
“即便是你的权宜之计,嫁娶大事,周礼之备应当俱全。”
萧延看不懂她这一瞬间的怔愣。
只见她淡淡一笑,招呼他倾身,耳边响起她的声音,“总归是我失礼,我有诸多不便开口的难处,这一路要拜托你周旋。”
萧延道,“你放心,你对母亲与大哥有恩,我一定安全送你到灵渠……倘若,倘若你,”后面的话被敲门声淹没。
沈枝递来一方素红的方巾,“我看为了避免被不想见的人碰见,不如将这个戴着,就说娘子偶感风寒不便见风。”
盖头一落,面容一遮,黄昏时分,再熟悉的脸也会隐在黑夜之中。
野鸭扑了翅膀,发出叫声,好像预示着不平静的那个黄昏。
“这个时候还有人接亲赴沛县?你觉得我会信?”
陵城的守卫拦住刘邦等人,嘴里说的还是楚话,他们都是原来楚国地界的吏。
“你看,我都说了要抓的是他们吧!”
“唉,真可怜!”
“可怜有什么用!李大人下令,今日所有企图离开之人都有嫌疑与贼人勾结!”
正在僵持之际,“住手!快住手!”城令才调动得了黑色劲装的秦卫大声喊着,迅速赶来。
一个人在秦卫簇拥下走出来,给他看了个印鉴。
守卫们大惊失色,哪里想得到,那个坐牛车来一早就在这等的官吏,来头这么大!竟然是皇帝陛下身边的人!
而坐那上面上的新娘还敢不下来!
此地民风开放,守卫见状,以为是来抓和人私奔的女儿,热脸迎上去,将萧延与雅名牒递上,“这位大人别生气啊,他们看来没有和您说明。”
“萧延!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还不快滚来拜见大人!”
萧延没见过李斯,不愿找事,想着还好他们聪明,家人在清晨先离开。于是他迈出一步,准备下车跪下拜见。
袖被人扯住。
她朝他摇头。
有人见状意图上前强行把人弄下车,那素来冷峻严苛惯了的李丞相,抬手制止,他什么也没说,站在那驴车旁边。
李斯呼出口气,斟酌着用词似的,那说话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你当真不想回家?”
这话显然对新娘有反应。
可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家。”
那大人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皆是气度,瞥他的眼神很锋利,萧延以为真的遇上了她父亲,这样的‘岳父’,令萧延很是担忧。
这辈子李斯也没想过,他这么轻言细语的说话,把能用的温柔语气都用上,是为了劝诫嬴荷华。
韩非死后,他心力几乎耗尽,费心查到这里,是为了儿子,也只想劝她不要惹怒嬴政,不要试图挑战她父亲的权威,更不要企图违抗皇权,改变大秦的意志。
他想让她变回从前的嬴荷华,那个以她父亲马首是瞻的永安公主。
李斯看似劝诫她,也实则在劝诫自己。
午夜梦回,他会想起王绾,想起韩非,想起荀子。
不要深思。
不敢深思。
李斯与儿子不同,他在狱中就看明白了,如今想起来只是会让他更明白一些。
临死的鲜血教给李贤的是无尽悔恨与赎罪的决心,带给他的是无可奈何与释然。——‘复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其可得乎?’——‘可得乎?’在韩非死了的那一刻,他就得到了答案。
于是,他满是怅然的看着嬴荷华,“孩子,你父亲非常担心你,不论如何,他都不希望你在外做出错误的判断。”
李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看到她掀开盖头,看了萧延,又看向他,保持沉默。
可就如李斯所想,李贤做不到释然。
永生永世他都不会罢休。
凄厉的死亡与不休的杀戮,造就了一双这样的眼睛。
那双眼瞳看到盖头被风吹起一角,红绸下是那张他想念得要发疯了的脸。
他简直欣喜若狂!恨不得当即冲上去!!
可待他从这种狂喜中回过神,那烛光折射出来的喜色,让他的眼睛转瞬漆黑深沉!细细看进去,里头尽冒着的全身寒气!仿佛谁敢惹了他的不快,眨一眨眼,就得见着血才能罢休!
他柔情似水的心,被妒忌瞬间填满!
他拳头攥紧,死死握住剑柄,几乎咬牙切齿。
他再不能等下去。
这种场景,他忍一次,两次,三次,可他不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刺激他!
这个世上没人比李贤更了解许栀。
只有他从那一抹笑中就发觉了什么……
她果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她也果然是个残忍到极致的女人!她真的学会了他教给她的一切属于权术属于法家的东西!
“李大人,李大人!”“这可是朝廷要犯!”
守卫们连同他爹李斯都没能拦住他。
“你个逆子!你快把殿下放下来!!”
萧延一怔,殿下?……公主?秦国的公主?
极快的速度,他还动了刀。
李贤硬生生推开萧延,众目睽睽之下,把公主放在马背上。
她没乱动,异常冷静的侧过头道,“大人这是强抢民女。放我回去找萧延。”
听到萧延这个名字,李贤就快到发疯的边缘。
在小院子里时,她不是还给他绣了披风,不是还叮嘱他要平安?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很好。许栀,你简直很好!”
? ?纳采是男方派使者带活雁去女方家提亲。问名是问女方姓名生辰,回去占卜合婚。纳吉是占卜得吉兆后去女方家报喜,婚约正式敲定。纳征是送聘礼,士阶层以黑红色束帛和成对鹿皮为主。请期是男方选好吉日告知女方。
?
东汉魏晋时期社会动荡,人们来不及履行繁琐婚礼仪式,遇到良辰吉日就匆忙完婚,这种“拜时婚“不符合礼制,就用纱布蒙住新娘头脸遮羞,后人慢慢沿袭下来成为世代传承的婚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