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风起,落槐满庭。
徐来自城郊田庄归来,洗去三月风尘,眉眼愈发沉静温润。
他刚踏入自家小院,院门便被人骤然堵住。
徐家小妹立在廊下,锦衣华裙,眉眼骄妒未散,一脸悻悻戾气。
这三个月,她越想越气。
当初她放下身段登门求亲,却被当众拒婚,沦为京城笑柄。
可徐来,一个府中不起眼的庶弟,无权无势,无人看重,偏偏能得清风郡主另眼相待,真心相交。
凭什么?
凭什么肆意明媚、万众宠爱的宗室郡主,偏偏看中她最瞧不起的三哥?
她咽不下这口气,早打定主意,回京之后,定要从中作梗,拆散二人,叫徐来彻底死心。
“三个月思过,你倒是半点不长记性。”小妹冷眼睨他,语气锋利,“还想着你的清风郡主?徐来,我告诉你,有我一日在,你绝无可能如愿。”
徐来抬手,轻轻拂去袖间微尘,神色平静淡然。
“我与郡主相知坦荡,从未妄想攀附,亦从未心生亵渎。”
“坦荡?”嫡妹冷笑,步步逼近,“你私交宗室、罔顾门第、不顾府规,也配说坦荡?徐来,我告诉你,只要我一日在徐府,你和清风郡主,便绝无可能!”
“我定会百般阻挠,绝不会让你一个庶子,高攀皇室郡主!”
她恨意浓烈,态度决绝。从前刁难他,是厌他温顺碍眼,如今针对他,是妒他所得偏爱,是不甘心自己求而不得,他却能得到宗室郡主的垂青。
徐来看着她满腔妒火、偏执蛮横的模样,心中通透清明。
自己这位嫡妹,骄纵惯了,心气极高,极爱脸面,也极爱拿捏旁人。她今日百般阻挠,说到底,不过是嫉妒清风耀眼,嫉妒他能得偏爱。
徐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通透:
“妹妹执意阻拦,无非是心中不甘。”
小妹被戳中心思,脸色一僵,怒道:“我就是不甘!她清风高高在上,凭什么处处占尽风光,你也要借力站我头上?”
徐来垂眸,轻轻一笑,顺势点破其中关窍,却不再是单纯劝说成全,而是一语点透小姑真正的优势。
“妹妹不妨好好想一想——若有一日,我当真娶了清风郡主。”
小妹嗤笑:“你做梦!就算真成了,她是皇室郡主,是嫂子,身份压你一头,连我都要敬她三分,我更没好日子过!”
她正因这个忌惮,才拼命阻止。
古礼森严——
长嫂如母,小姑需敬长嫂。
她素来骄纵,最怕日后见了清风,还要低眉顺眼行礼,处处被郡主身份压制。
可徐来接下来一席话,彻底扭转了她所有心思。
“古礼虽讲小姑敬长嫂,可她到底是皇室金枝,是圣上宗室。她若嫁入徐家,便是我的妻,是你的嫂子。
“是。”
徐来坦然承认。
“论礼法,她是三嫂,你是小姑,明面之上,你必须敬她、让她、尊她礼数。”
小妹闻言更怒:“那你还——”
“但外人提起徐家,便会说,徐府出了一位宗室郡马,而你,是郡马嫡妹。”
“往后京里大小宴饮,世家聚会,人人都知道,你是清风郡主的小姑。旁人待你,便要连带敬上三分皇室情面。”
小妹一怔,怒火卡在喉咙里。
她从前在宴会上受了多少暗地讥笑?就因为当初向摄政王求亲被拒,京中贵女圈总有人拿这事嚼舌根,笑她不自量力。
可如果她是清风郡主的小姑,一切就不一样了。
谁还敢随意嘲弄她?旁人看在清风郡主的份上,也要给她体面。她不必去仰求别人的青睐,反倒有一位身份尊贵的长嫂,与她同出一门,撑住她的声势。
徐来看着她眼底动摇,又慢慢补了一句:
“我知道妹妹心气高,不爱受人轻慢。你不必去和郡主争高低。姑嫂之间,本就该和睦。若是你愿意成全我们,来日府中,有郡主这层身份在,徐家在世家之中,腰杆都能更直。你出门赴宴,谁都要高看你一眼。”
“反过来,若是你执意拦着。此事闹到王府,闹到宗室跟前,一旦结下嫌隙,于你、于徐家,都没有好处。”
小妹站在原地,心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她原本只想拆散二人,叫徐来美梦落空。可这么一算,成全这件婚事,好处全都落到她头上。
她是徐家嫡小姐,是郡马的嫡妹,是皇室郡主的小姑。这份荣光,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至于姑嫂礼数——她本就骄纵,若长嫂是清风郡主那样爽快坦荡的性子,未必会拿规矩拘着她;就算要守小姑敬长嫂的礼,可在外人眼里,她是郡主小姑,这份体面已经足够了。
嫉妒一点点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心动与盘算。
小妹敛了方才满身戾气,眉头皱着,细细掂量许久,再抬眼看向徐来时,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淡了不少,只剩大小姐惯有的傲气。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她拖长语调,“若是真成了,我在外,人人都要晓得,我是清风郡主的小姑?”
“自然。”徐来轻轻颔首,“一荣俱荣。徐家体面,你的体面,都在里面。”
“而且。”
徐来抬眸,淡淡看着她,一语道破天机。
“明面你敬她体面,私底下,你是她夫家唯一的嫡出小姑。”
“姑嫂同居一府,日子漫长琐碎。”
“她是金枝玉叶,不懂后宅规矩,不懂市井人情,不懂徐家内里琐碎。”
“你是徐家嫡女,府中大小规矩、人事利弊,皆由你熟稔。”
“明面上你敬她三嫂体面,私底下,你想拿捏她、折腾她、给她添堵、给她使绊子,谁又能多说半句?”
一句话,瞬间敲醒徐家小妹。
她猛地怔住。
是啊!
她从前太蠢了!
她一直以为,清风若嫁进来,她会处处被压一头。
可反过来想——
清风自幼养在王府,万千宠爱,肆意自由,不懂深宅弯弯绕绕。
真嫁入徐府做儿媳、做人妻,处处都是拘束,处处都是规矩。
而她?
她是土生土长的徐家嫡女,是唯一的小姑。
明面上礼数周全,谁都挑不出错。
暗地里,茶水冷暖、起居琐碎、府中人事、闲言碎语,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清风身份再尊贵,嫁入徐家,也是徐家媳妇。
受了小姑的气,受了琐碎的绊,受了规矩的磋磨,也只能生生受着。
她贵为郡主,反倒不能在外哭诉失仪,不能落得一个不敬夫家、不懂持家、容不下小姑的名声。
一旦闹大,丢的是皇室脸面,是清风自己的端庄名声!
而她?
她只是小姑撒娇拌嘴、日常磨合,无伤大雅。
小妹眼底所有妒火、不甘、戾气,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狡黠、极得意、极通透的笑。
太值了。
太划算。
与其拆散他们,让清风永远高高在上、逍遥自在、耀眼夺目,永远压她一头。
不如——
让她嫁进徐家,做她的嫂子,落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日日可以给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使绊子、添堵、拿捏分寸、磨她性子。
她被拒婚的委屈、被嘲笑的难堪、所有的不甘心,统统可以从这位尊贵长嫂身上讨回来!
看着天之骄女的清风郡主,被困深宅、学着低头、学着守徐家规矩、被小姑拿捏拿捏——
想想都痛快!
小妹瞬间改了心思。
方才还咬牙切齿要拆散二人,此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必须成!必须让她嫁进来!
徐来看透她眼底心思,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笑意。
他太懂自己这位嫡妹。
骄纵、记仇、爱掌控、最爱暗中拿捏人。
顺着她的心思,远比和她争辩有用百倍。
小妹抬眼,傲气不减,眼底却满是算计得逞的光亮,慢悠悠开口:
“行。”
“徐来,算你聪明。”
“我不拦你了。”
“不仅不拦,母亲那边、族老那边、所有阻碍,我替你挡。”
“我帮你科考顺利,帮你促成这门婚事。”
她扬着下巴,笑得狡黠又张扬:
“我倒要看看,日后堂堂清风郡主,做了我徐家媳妇,能不能日日自在、岁岁无忧。”
“她在外是人人追捧的郡主,在徐家,在我面前——不过是我小姑子手底下,慢慢磨合的三嫂。”
她要的,从来不是成全哥哥。
她要的,是亲手困住那束人人艳羡的清风,亲手磨一磨她那无人敢招惹的肆意性子。
徐来温润垂眸,轻声道:“多谢妹妹。”
他知晓前路往后,姑嫂之间必有细碎拉扯。
可他不惧。
一场风雨阻碍,就此化为无形。
最凶狠的拦路人,一朝变为最积极的助攻。
庭院秋风徐徐吹来,落页翻飞,温柔绵长。
人间风雪皆散尽,自此——
清风徐来,万事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