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恭一边摇头,一边把自己的手臂,往背后藏。
“不是我的血,是死人的,…脏,怕给你过了病气。”
“我在南司州抗疫那会儿,亲查病人几十例才治好了疫病,还怕什么病气?”
元无忧突然意识到,外面恐怕发生大事了,看着面前的高长恭支支吾吾的隐瞒她,她瞬间冷脸!
“我要下车看看。”
“不行!不是…”
高长恭拒绝的太快,后知后觉自己语气太冷硬了,又试图挽回,嘴角勾起讨好的笑。
“你还不能下地呢。”
倚在墙壁上的元无忧,缓缓正襟危坐,表情平静,眼神犀利地看着甲胄在身的高长恭。
“兰陵王,你知道我的脾气。”
高长恭瞬间头皮发麻,比起媳妇叫他全名更可怕的是,叫他封号。那说明她不再拿他当高长恭了,而是北齐兰陵王。
意识到事儿大了,高长恭赶紧想对策。
“啊?好,那我让五弟过来,让他陪你去看看。”
说完,高长恭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元无忧见高长恭下了马车,就开始扯着嗓子,怒吼着喊人:
“万郁无虞!给我找万郁无虞!”
外面骑马护在两翼的卫兵,回了声万郁无虞不在,他们立即去找,就马蹄哒哒的跑了。
结果万郁无虞还没来,高延宗先来了。
隔着车帘,元无忧就听到了他慵懒低沉的嗓音:
“兄长派我来听候长嫂差遣,不知长嫂现在方便否?延宗能否上车听命?”
他话音未落,帘内就传出一声怒斥:
“装什么犊子呢?滚进来!”
高延宗:“……”
帘外的安德王也不多话,立即伸出一只瘦长的白手来,进了车厢内。
元无忧眼瞧着,进来这人身穿银白色鱼鳞甲,长发束起高马尾,还在光洁的脑门上,围了个红布抹额。
高延宗一如往常的,顶着那张俊俏的娃娃脸,冲她眉眼带笑。
“长嫂的火气,怎的这般大啊?”
元无忧白了他一眼,“你再喊长嫂,我就真生气了。”
挤进车厢的高延宗,赶忙单膝跪地,鞠躬抱拳讨饶。
“妹妹勿怪,我这些虚礼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元无忧掀开了盖在自己膝盖上的薄毯,袒露自己腰下的两片式长裙。
“那作为阿冲哥哥的你,又该怎么跟无忧妹妹交流呢?”
高延宗收起抱拳躬身的姿势,眼神怜悯地,看着元无忧身穿的长裙,知道她那是方便敷药,才穿成这样的,便跪坐着,膝行而前。
“听四哥说,你想出去看看。我有两条路子,你可愿听听?”
元无忧眼睛微眯,“说。”
“一是我骑马,带你坐于马上。方便前行和掌控方向,就是想到你腿伤未愈……所以我想到了第二个方法,就是我把你的马车带出去,你坐在马车里看。”
“我选一。”
“四哥替你选了二,觉得你与我共乘一匹马,在人前晃悠,会有损你兰陵王妃的清誉,更何况你腿伤严重,禁不起马背磨损。”
“什么狗屁兰陵王妃?”
元无忧不屑地哼了声,眼神睥睨。
“我是华胥国主,他顶多是国后。”
“是是是!但入乡随俗嘛,在大齐这样叫你,大家才听得懂。何况你华胥国主的身份,现在不能暴露呀。”
高延宗已经坐到了元无忧身旁,拿瘦长的指头,去把元无忧鬓角的乱发拨到她耳后。
“我也觉得第二个方案最合适,我会保护你的。”
元无忧表情厌恶地,拂开高延宗的手!
“凭什么你们替我抉择了?”
高延宗叹气,“抱歉,四哥也是为你好,为你的伤考虑。我可以让你那个陪嫁,来陪着你,你总安心些了吧?”
“……”
最后元无忧还是妥协了。
想着养伤要紧,等她痊愈了,找回自我决策、反抗他人的实力,再跟他俩秋后算账!
而高家兄弟近日,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压迫她,操纵她,替她做决定,愈发暴露了他们恃强凌弱的本性,真应那句老话“趁你病,要你命”。
她现在受伤了无法反抗,如果她全盛时期,别说一个高延宗在眼前起腻,就是高长恭,敢这样不顾她的抉择,替她做选择吗?
但是话说回来,在母尊当皇帝养大的元无忧,从小争强好胜唯我独尊,在她的意识里日月星辰都该围着她转,她天生就能拥有一切!
要不是来了中原,第一次从高家兄弟的“保护”里察觉出束缚,元无忧一辈子都不知道外面在父权压迫下,天生失权的女性的处境。
而高家兄弟对她的温柔体贴,更像是温水煮蛙,步步蚕食鲸吞。
随后,元无忧就坐在马车里,在策马开路的安德王护送下,看了洛阳城外,一片残败。
同时也从高延宗口中,得知了高长恭那个“秘密任务”。
原来,自洪水泛滥之后,两国边境的百姓流离失所。
北周那边有不少百姓都投奔赤水军,落草为寇当水匪去了。
而齐国这边百姓也有跑过境,到北周那边去的,北周说自家境内人少,挺鼓励齐人过去入籍。齐国嫌自家人逃荒到敌国,太丢人,便派人去边疆,强行抓回“叛国贼”的受灾百姓。
说是生为齐国民,死也得死在齐国。
而齐国主日前,让兰陵王路过洛阳,就是让他去抓流民,回齐国的。
高延宗对元无忧还算实诚,这让她这个外乡异客心里,稍微有些安慰。
元无忧随即又担忧,高延宗对自己这种贴心,究竟是因为他本性聪慧,左右逢源呢?还是因为,自己跟他有过肌肤之亲,曾经相好的原因?
如果是后者,那元无忧觉得自己很可悲。
而高延宗这只男狐狸,护送元无忧的马车这一路上,没一句逾越,提及旧情的,却每一句话都像看穿了元无忧的心,解答她的疑惑,安抚她的迷茫。
从官道路过金墉城,到洛阳城这一路上,元无忧就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目光所及都会有马车前面,那道银甲白马,坐姿挺拔的身影。
风流名声在外,温柔体贴在内的安德王,此时在爱人成了长嫂之后,就这样规矩沉默,在前面守护她。
天下起了雨,周围的卫兵冲出来喊着,让安德王戴上盔甲,披上蓑衣。
那银甲男子应声戴上头盔,却下马回头,隔着车窗笑着嘱咐元无忧:
“别总掀开车帘看了,恐沾染湿气,伤口更难痊愈,容易得风湿啊。”
元无忧自然不听他的,瞪眼哼道:
“我医术比你精,我的身体我清楚,轮到你啰嗦?”
见她固执逆反,高延宗又对她无可奈何,也不再多话,转身又上了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