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柳枝落在小石地上成了碎影。孟子青抱着慈宁姑娘在水浅处踩水。这边,二姨娘将三姑娘怀里熟睡的北琛抱了过来,轻安抚了几下,嘱咐道:“宁姐儿别让她再玩水了,叫奶妈子抱她去换身干净衣裳,歇会。”
“无事的姨娘,难得他们父女玩得这般高兴,再玩会无事。”三姑娘可算能歇会手,这会连吃了两块糕点。
见三姑娘如今一家团聚平安,二姨娘决定将心里久思之事告知三姑娘。她犹豫了一番,后轻声道:“娉儿,有件事,我想同你说。”话间,二姨娘不敢看三姑娘,道:“我决定,离开京城...”
三姑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半晌才应道:“姨娘,想去何处?”
“未想好。先往西边走走,再顺道,回老家看看去...”说到这,二姨娘顿了顿,道:“京城虽好,也住了近二十年。从前是为了你留在这,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宁姐儿、琛哥儿,姑爷也平安凯旋。我留在这,也无什么可做的了。”停了一会儿,又低声道:“我想,趁腿脚还利索,去走走未走过的路。”
三姑娘无接话,只低头看着琛哥儿的手。她知晓二姨娘早想离开京城,只是没料这天来得这般快。晓得二姨娘心性,三姑娘也不拦着,道:“父亲可同意姨娘离开?”
“他会同意的。君母也晓得的...”说着,二姨娘将脸贴在琛哥儿额上,轻晃了晃。
三姨娘一手搭了过来,问道:“好姐姐真决意要走?”
二姨娘点了点头。见此,三姨娘望向溪面去,道:“好姐姐若走了,我们少了个说话的人,娉姐儿也少了个知心的人。”
听此,三姑娘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旁边的四姨娘抢了先,道:“我虽不如二位姐姐细心,可你若放心,我也能替你看顾着些。”
这话说得不算重,可语气却带着一层少有的认真。二姨娘听了,愣愣的看着四姨娘,是有些意外。
隔了好一会儿,才见二姨娘嘴角笑了笑,道:“四姨娘今日怎这般会说话了。”
四姨娘自己也跟着笑了,道:“平日不过不喜你这性子罢了,又非什么仇人。”说着,将手里的桂花糕掰成两块,一块塞进二姨娘嘴里,道:“往日种种,便随这糕子落肚消了。可行?”话落,将另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二姨娘一时红了眼眶,她笑了笑点了点头,慢嚼着口中糕点,心里别是一番滋味。她与四姨娘这些年确实不怎么爽快,不过两人皆不服对方罢,确实无什么深仇大恨。
“外头再迷人,可也莫忘了回来看看我们。”说着,三姨娘给坐旁的几位添了新茶,道:“方煮的新茶,凉了茶味便淡了。”
话落,几人带着不同心思将杯中茶一同饮尽。
看对岸。温瑶端着一只小瓷碟,沿着溪岸慢慢往老夫人那边走去;瓷碟里搁着几只剥好的虾米,个头不大,虾壳去了,虾线也挑了,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粉白。
老夫人正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脚踩沙石声,这会睁眼来看,最后目光落在碟子上,道:“虾米?”
温瑶嗯了一声,在她身旁蹲下,道:“庄子上今早送来的,我瞧着新鲜,剥了几只给母亲尝尝。”
老夫人捏起一只放嘴里慢慢嚼了嚼,道:“这个时节,虾还小。”
“小的嫩,反倒比大的鲜。”温瑶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捏了一只放嘴里嚼着。老夫人这会起身来,同温瑶落座席上,问道:“言成的婚事谈得如何了?”
温瑶点头欣笑道:“多亏了大哥哥,如今都妥了。定的是京城中一户姓姜的商户人家,那幼荷姑娘也是知书达理,性子温静的。两人一眼便瞧上了。婚期就定在两月后。”
老夫人按了按温瑶的手,道:“我老婆子,有外甥新妇了。虽说这姑娘是商户出身,可也不能轻视了人家。彩礼这头我也给添着些,那是你父亲,原来留给你们姐妹俩的陪嫁...”
话此,温瑶落泪道:“都怪女儿年少不懂事,枉费父亲母亲疼爱...”
老夫人抹去温瑶脸上泪水,哽咽道:“旧事便莫再提了。如今,只希望能尽早寻到你三姐琼儿。”
温瑶想起一事,道:“方离开那几年,我与三姐姐还有信件往来。离开潮州一年后不久,得知三姐姐得了一姐儿,名唤素颖。原我与阿庆想去看望三姐姐,却不料三姐姐搬离了原来住地。最后的一封信上说了,往后不必再往来。至此之后,便不见三姐姐来信,我们是彻底断了联系...”
“所为何啊?”老夫人皱着眉头问。
可见温瑶摇了摇头,她亦不知为何。老夫人捶打着膝盖,恨道:“那穆方逸,究竟将我女儿外甥女拐去何处了!”
温瑶紧抓着老夫人的手,道:“母亲,您莫气。想来当年是三姐夫嫌我与阿庆贫苦,这才不予往来。他是有能耐的,能叫三姐姐过上好日子的。如今大哥哥既能寻着我,定也能寻到三姐姐。”
老夫人正要说什么,突被旁边六姑娘的一声尖叫打断。只见,六姑娘因为脚底一滑,整个人跌坐在溪沿,双脚踩入水内,裙摆尽湿透了。
贺知书几人急急将她拉起,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六姑娘无事,这才放了心。朱洪生踩着溪水一路狂跑而来,脸色有些惊,他紧抓着六姑娘的肩头,前后打量了一番,惊道:“娘子可有摔着哪?”
“我无事,只是不小心,滑了脚。”六姑娘挣脱开来,别过脸有些羞涩。
朱洪生蹲下身给六姑娘将裙摆的水拧干了些,道:“裙摆都湿了,回车内换一身,晚些风凉,易受风寒。”说着,抬头问六姑娘:“可还走得动?”
未等六姑娘开口,朱洪生直接将六姑娘脚上的绣花鞋取下,道:“寒气最易从脚底入体,不可久泡。为夫抱你。”
话落,将自己的手在身上擦干了些,随之二话不说,当着大家的面将六姑娘抱了起来,往朱家马车那边走去。
留在原处的人纷纷笑看着。贺知书这会挽过君母的手,笑道:“母亲,这下可放心了?瞧瞧,六姑爷照顾起人来,远比我们这些娘子要更心细。”
杨月赞道:“这六姑爷,倒有你叔父那几两细心。”
君母望向六姑娘他们离去的方向,欣慰道:“最叫我操心的便是懿姐儿了。如今有六姑爷这般细心照看着,这心里的石块,是放下了。”
“六丫头不过活泼了些,人是懂事的。君母无须日日挂心。”说着,老夫人拿起一条虾仁塞到君母嘴里,道:“借花献佛了。这虾仁甚是鲜甜。”
“那还有,阿庆和妙成还在剥,我再去装些来!”说着,温瑶小跑过去对岸取虾去了。
五姑娘陪同四姨娘漫步到山脚下。四姨娘哽咽道:“这里天色甚好,满山青绿,不知你七妹妹在宫内,可曾见过此景...”
说着,四姨娘突哭出一声,又急急收住。她抹去泪水,顺势将手遮在嘴前哽咽道:“我知晓,葵儿从未放下过那苏状元。偏偏老天心狠,叫那苏境祠死在她跟前,这是要葵儿的命!”
“姨娘慎言。”五姑娘急急捂住四姨娘的嘴。
四姨娘抹去泪水,道:“有此一劫,乃天命罢了。我曾瞒着君母去给葵儿算过了。那先生说,此劫若过,必有大福。若不成......双双殒...”
“姨娘慎言!”五姑娘紧抓着四姨娘的手抖着。
七姑娘这半年的处境确实不好。自那次受了惊后,连病了大半年。精神不如从前,不说话不理人,连饭也不食。
听小寒说,七姑娘成日只睁着眼,卧在床上不动,谁来皆不理。像极一个丢了魂的人。后经御医半年调养,才有所好转。
五姑娘看着四姨娘,心里微微一酸,但面上没有表露出什么。
回想这大半年,她也就进宫看过七姑娘三回,头两回七姑娘完全不搭理人,她亦不例外。
那会儿四姨娘常来问,可因怕四姨娘忧心,故所有知情人谎称七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哭了几次,也无其他什么事。
可久瞒有愧,那段日子,五姑娘也不怎么敢回温府看望四姨娘。直到第三回再去看望时,才见七姑娘下床走动了,也愿同人说话了,这才有了见四姨娘的底气。
五姑娘伸手从怀中取出来一块玉佩,放在四姨娘手上,道:“姨娘,前几日我进宫去看过七妹妹了。这是她托我给姨娘的。本是要到姨娘生辰日再拿出,可如今也正是时候。这玉佩,是七妹妹特意向皇后娘娘求得,要给姨娘的。”
“皇后娘娘赐的。”四姨娘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眼眶瞬间湿润,将玉佩按在胸口处,哽咽道:“谁家姨娘有我这般福气呢...”
五姑娘语气更轻了些,道:“七妹妹说了,让姨娘别担心,旧事她早放下了,会照顾好自个儿。七妹妹还说了,她可是赵姨娘的女儿,非柔弱之人。”
四姨娘闭目落泪,哽咽道:“若真如此,也不枉我日日求佛拜神了。”
......
随日偏西,溪水声渐渐清减。山下小溪两岸,温家人已开始收拾茶盏卷席,孩童被唤回女眷身旁。
抬头望去,山顶小路上有一身影正缓步而行,正是北与老翁。
可见他手里拄着一根藤拐,酒葫芦悬在拐头,随着步子轻轻晃荡。满头白发披散在后,发尾仍系着三条红绳。腰间的铃铛随他一步一响。
清风迎面拂过,鼻前酒香淡淡,只听他笑念道:“独倚博山峰小。翠雾满身飞绕。只恐学行云,去作阳台春晓。”
音未消。他突停下脚步,不紧不慢的取下木藤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豪饮了一口。随这一口烈酒落肚,他甚是满足的点了点头。
看远处日头,望山下溪边,他顿了一顿,打了个嗝,随即笑道:“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
念毕,他将酒葫芦再次挂回拐头,迈开步子,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去,而后渐渐隐在山间。
------言有尽而意无穷。故事至此,落笔为安。余下人间烟火,且随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