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岳合战的结果，飞速传遍了倭国，让一众坐山观虎斗的大名掉落了无数眼镜。
双方虽然打得很激烈，根据后续的情报，双方精锐部队的损失也很惨重。
特别是两军储备的火药，消耗大半。
但是，就是他们剩余的火药，依旧让其他大名胆寒。
相比他们仅剩的那点火药，别说打出贱岳合战那样的场面。
怕是一天对轰，都支撑不下来。
受到刺激最大的，无疑就是德川家康。
这是倭国战国时期的第一苟王，从织田信长开始，后依附于丰臣秀吉，直到他死了以后，还是让丰臣家族内乱后，才揭竿而起，最终消灭了丰臣氏取而代之。
要说丰臣秀吉对他没有防备，那当然不是。
实际上，在丰臣秀吉成功登顶，完成对倭国的统一后，就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儿，勒令德川家康移藩。
德川家康的家系是三河国的后国人富豪松平氏，松平氏源自藤原氏，德川家康自称源自藤原氏。
松平氏本是三河国一个弱小的国人豪族，松平一族是在松平信光之时在南三河夺下立足之地。
1467年应仁之乱爆发，全国各地诸侯分成东西军两派。
当时松平信光从属东军，属三河户田家节制。在应仁三年（1471年），松平信光用奇计夺得西军所属的安祥城，此后以此为基地，后逐渐衰落。
在德川家康的祖父七代当主松平清康时代得以振兴，松平清康在转眼间的功夫就占领了整个三河国。
这就是德川家康的根据地，是家族延续的依靠。
德川家康在桶狭间合战后与织田信长结为“清洲同盟”，多次配合织田军击败强敌，并与武田氏不断蚕食今川氏的领地。
本能寺之变后在小牧·长久手之战中与丰臣秀吉对峙，后又迫于形势而向其臣服。
小田原之战后被丰臣秀吉移封关东，虽失去长年的根据地，但得到丰臣政权下外样大名中最大的领地。
虽然发展受限，但也因祸得福。
毕竟关东地区是本州岛少有的大平原，非常适合发展农业和经济，后来逐渐成为德川家发展的根基，成为后世的东京，最后变成了倭国的王都。
而也因为德川家康以发展关东的理由，在丰臣秀吉决定假道伐明的时候，留下德川家康的军队作为预备队。
于是在最后，德川家康才有底气争夺天下的控制权。
当然，丰臣秀吉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有自己的盘算。
他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不让德川家康出兵朝鲜，也是为了限制其发展。
毕竟没有战功，自然就不能收获最丰美的战利品。
在丰臣秀吉以为此战必胜的情况下，他考虑的不是德川家康保存实力，而是避免他因为军功获得更多的封地，并因此而做大。
“那个明国商人呢？”
冈崎城天守阁里，德川家康，此时实际上是叫松平家康叫来家臣询问道。
“明国商人住在城内旅舍，大人若要见他，我马上让人去找来。”
家臣急忙答道。
“他说他有3000斤火药是吧？”
德川家康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之前，德川家康听到有明国商人到来时，也曾见过一面。
虽然对他们提供的商品很是心动，但是价格太高了。
在倭国，过去他们制造火药，成本不过一两银子，这还是花费重金买下“金沙”的前提下的成本。
倭国早前也有明国商人走私火药来过，但是价格大致在2两银子1斤，只有在战时，才会把收购价格提高到3两银子。
所以，当明国商人说他手里有三千多斤火药，要价一万两银子后，德川家康果断拒绝了这笔交易。
很简单，这是火药不是硝石。
如果是硝石，小心保存，可以存放很长时间。
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混合木炭和硫磺，很快就能制成火药。
而明国商人不交易硝石，而是交易成品火药。
他倒是不怀疑火药的品质，但成品火药存在致命缺陷，那就是保存时间。
倭国是岛国，空气潮湿，火药保存不易。
而大明北方空气干燥，火药制成后可以长时间保存。
条件，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倭国大名更喜欢收购硝石储备。
平时只会生产少量火药，在备战时再大规模制备。
这点，大明朝廷确实很鸡贼。
提供老式火药，还是在倭国不易保存的成品，这就意味着他们收下这些货物后，还必须花费大力气小心保存或者尽快使用掉。
而如果是硝石，就算受潮，烘干就可以了，也没太大风险。
如果之前，德川家康还觉得自己可能就只是比羽柴秀吉、柴田胜家实力上差那么一点点，可在此战过后，他才真正意识到差距。
冈崎城里，德川家的火药库房中，存量火药就算全部制备也不过千斤。
这和羽柴秀吉、柴田胜家在柳濑对轰上万斤火药，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差别太大，所以现在他就不得不考虑明国商人“走私”来的这三千斤火药了。
就算存在一些问题，但只要火药质量不差，也必须买回来充实火药库。
想到上次自己断然拒绝交易，德川家康也有些不好意思面对明国商人。
虽然他可以在比他强大的大名面前低下头，但是不代表他愿意在明国平民面前也低下头。
他是倭国贵族，而对方不过是明国的走私商人，身份地位差距巨大。
“你去，找两个精通生意的人一起去，3两银子一斤，把他手里那三千多斤火药全部买下来。
我会让人把白银准备好，我希望是10万匁拿过去，能直接把火药全部交割完毕。”
在大明，“两”既是重量单位，也已经发展成为货币单位。
魏广德嫌麻烦，所以制币就按照“两”来制造，而不是按照西方的，做成“元”。
而在倭国，没有“两”这个单位，在他们的货币体系里，铜钱为文，千文为“贯”，和宋朝的货币制度比较类似。
而在银两上，他们很早就发现了倭国的银币，或者说“银条”，单位是“匁”。
大体上，10匁的重量和大明朝一两银子接近。
大明商人也一直用这样的币价和倭国进行交易。
实际上，这样的汇率对大明商人是有利的。
毕竟，大明的通宝只含九成银，从银含量上略低于倭国的银币。
就在德川家康和大明商人进行秘密的火药交易时，倭国的其它大名也开始四处收集硝石。
即便价格堪比黄金的硝石价格再翻一倍，他们也愿意掏出这笔钱。
实在是被刺激的太厉害了。
本来大家都以为火药都消耗得七七八八，可羽柴秀吉、柴田胜家两家一开打就抛出数千斤火药对轰。
这谁受得了？
原来不紧不慢收集火药原料，现在肯定是矜持不住了，只能抬价收购原料。
至于成品，倭国民间产不出来，也是违禁品，严禁民间私藏。
这些消息，随着锦衣卫的渠道，快速流回京师。
头两天，大明内阁申时行、王锡爵还在拍腿，失望的大叫。
因为羽柴秀吉、柴田胜家两人居然没有死战，彻底击溃对手。
但没两日功夫，锦衣卫就送来倭国火药特别是原料价格暴涨的消息。
“我们之前1斤火药才卖1两银子，貌似亏了。”
许国开口说道。
这个时候，内阁阁臣也都知道之前兵部往倭国投放了几千斤火药的事儿。
而这次的会议，是在申时行收到刘守有情报后，召集了六部尚书一起聚会商讨此事。
而会议的关键，自然是要不要继续往倭国卖。
虽然兵部早就有所行动，翻出库存准备运到济州岛存放，然后找机会分批卖向倭国。
但行事上，还是需要内阁和六部商讨后，再出结果。
下面的刘守有听到许国的话，耳垂经不住动了动。
“按照情报所言，硝石在倭国已经卖到1斤硝石十两银子的价格。
算起来，约摸单是硝石成本，每斤火药就有2两成本。
确实亏了。”
张学颜捋着胡子说道。
“这些火药，都是老配方，约摸占两成。
现在倭国虽然看似战时平定下来，但据锦衣卫情报，倭国大名貌似都在行动，悄悄扩充火药储备。
我们那些火药，貌似正好运过去，卖掉。”
张科这时候开口说道，这事儿他来起头也是再合适不过了。
“据石见都司和佐渡岛火药库报告，当地火药储备不易，若不是我们的包装防潮.....
最早储备的一批火药，怕是有受潮的可能，还得拿出来小心烘干。
有鉴于此，他们建议高价卖给倭国。
兵部考虑也是这样认为，卖给倭国大名，或许手里有了更多火药，他们相互之间的攻伐还会加剧。
这对于朝廷来说，不失为一个好局面。”
“可是，大批量卖过去，倭人不会起疑？”
曾省吾皱眉问道。
到现在，万历皇帝虽然对曾省吾不满意，但还是没有换掉他，免得被人传出不好的话来。
反正他只是在刑部待着，对朝政，话语权很淡。
申时行看向刘守有，意思是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这涉及到实际操作，都是锦衣卫在做。
“木桶上有钢印，时间都很久远。
之前对倭国说的，都是兵部较早的储备，腾换后卖给民间制作烟花爆竹用的。”
刘守有马上就回答道。
这些问题，上面人拍脑袋时是想不到的。
但是当下送到下面就不同了，他们需要面对买家的各种问题，都需要他们解答。
于是乎，从大明军方买到早期储备，没有用于制造烟花爆竹，而是走私到倭国，也就顺理成章了。
毕竟，价格上，同样的商品在大明和在倭国的价格，那是天差地别。
就算是在大明，民间制造火药，成本也不过1两银子而已。
这个，被抓到还要坐牢。
而烟花店老板，一般都是从官府采购火药，官卖就没有问题了。
见到大家对刘守有的回答很满意，申时行才开口说道：“那新的一批，给各家大名分分，严格控制数量，不得超过千斤。
诸公，意下如何。
至于价格，他们自制火药都超过2两，那我们远道运过去的，怎么着也得3两往上才好。”
说完话，视线落在张学颜身上。
张学颜很果断的当先出面赞成。
这些商品，按照早先朝廷定下的规矩，卖出去的东西，相关衙门都会有一定分配。
兵部会留下三成，工部或者内廷兵仗局会得到两成，剩下的充国库。
锦衣卫那份，是包含在兵部里的。
毕竟，锦衣卫说起来虽然是天子亲兵，但也在名义上归兵部管。
当然，兵部一般都不会管，也不好管。
“那就锦衣卫和兵部合计合计，看怎么个卖法。
这几万斤卖出去，虽然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吧。”
申时行开口说道。
“或许，可以超过3两银子，看倭国大名愿不愿意出价了。”
王锡爵忽然插话进来说道。
“王阁老，据锦衣卫情报，卖到倭国的火药，最高不过3两银子。”
刘守有急忙说道。
这是要打破行业天花板的节奏，如果不出声压一压价格，后面手下要卖出多高的价格，才能留下锦衣卫自己那份。
反正，在大明户部的账本上，火药的卖价，必须得压下来。
“定价3两，超过3两，每斤分锦衣卫一成，卖的越高越好。”
王锡爵开口说道。
他提的建议，自然他要把话圆回来。
“何况，当下是大名求着买到火药，东家不愿意，西家就会考虑。
再不济，还有别家可以商量。
只要有一家买了，别的就会坐不住，也会跟着买，抢着买。
倭国大名，很多领地里都有金山银山。”
王锡爵最后那句话，算是戳中众人的心眼了，只有刘守有心里有些不爽。
3两银子价格已经不低了，不过他也觉得，既然倭国已经把成本抬高到2两，那成品卖到4两以上也是合适的。
只不过，这得是锦衣卫的操作，不能是朝廷插手抢钱。
不过在这里，他“人微言轻”，还真不好插话反驳。
可以说，他这个三品武官在一众一、二品大员面前，屁都不是。
算了，让他们尽量卖吧，越高越好。
反正，兵部那份入的是锦衣卫公账。
倭国那边交来的，进的是私人口袋。
“要是波斯能买就再好不过了，可惜他们也能造。”
到最后，张科也叹息一声道。
买火器买的最多的是波斯，可波斯自己能造火药。
虽然不清楚成本，但是波斯确实有硝石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