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九江府,彭泽县崩山堡后山,草庐。
今年天气异常,本该是冬日,但气温却异常,甚至有些热。
当然,这样的冬天,对贫苦百姓来说是好事儿,意味着他们可以省下柴火,不必烧火取暖。
可是,气温不冷,也意味着明年的田地收成,怕是不会好。
要不怎么老话说“瑞雪兆丰年”,冬天不冷明年地里收成可就不好说了。
今年江西就因为大水,田地收成不好,赣南不少地方听说颗粒无收。
而现今的天气,估计明年收成也好不起来。
不自觉,魏广德就想到约摸就是从现在开始,之后几十年,大明朝就要开始多灾多难,直到整个北方全废掉了,国祚动摇了吧。
手里拿着书,也有些看不进去。
收拢北方失地流民去南洋?
这个套路以前没少在小说里看到。
要长期控制一个地方,最好的办法就是移民实边。
当那里居住的大部分都是大明百姓后,那里可能就会成为中国的地方。
不过,这也说不好。
某些地方华人占比超过七成,可貌似也和国内不是一条心,总统都选的外人。
“老爷。”
正想事儿,门口人影一晃,府里长随出现在那里,躬身对他说道:“宫里刚刚有人来了,说是送信。”
“谁来了,说了什么事儿吗?”
魏广德一愣,马上问道。
“说是陈公公手下人,叫常云。”
长随马上答道。
他是在府里做事,结果今天就接到命令,往草庐这边送信,说是宫里有信使到来。
“嗯,那走吧。”
魏广德本来就没看书的心思,于是放下书,直接就起身。
这里平常没人来,所以书直接放桌子上也没事儿。
出了草庐,魏广德径直往堡里走。
常云这个太监他是认识的,确实是陈矩身边的文书,司礼监办事儿,这个常云就跟在他左右。
只不过,貌似没有单独放出来过。
走到半道上,就看见两个府里下人陪着一个年轻公子打扮的人过来。
魏广德还愣了片刻,才终于认出那个年轻公子,可不就是常云。
“魏阁老,常云有礼了。”
看到魏广德,常云快走几步上前行礼。
“别叫阁老,我现在无职在身。”
魏广德伸手虚扶,等他起来后才说道:“常云,我记得你一直跟在我陈大哥左右,这次怎么被放出来了,来这里是有何事儿?”
“干爹派我南下给魏阁老送信,这是......”
常云说道这里,稍微犹豫,就靠近魏广德,压低声音说道:“信是皇爷写的,还有一封是干爹写的。
刚到府上,夫人让我留下等你回来,小的心说哪敢,于是还是过来了,累的阁老辛苦,倒是小的不是了。”
常云这话说的很妙,把自己来意说清楚了,送信。
还把刚才的事儿解释了一遍,算是把自己的位置看的很准。
他来送信,可不敢劳烦魏广德亲自回来见他。
“呵呵,无妨,走,我们先回府里去。”
魏广德笑道,“赶路辛苦,先在府里休息两日。
你这出京,可还有其他差事儿要做?”
魏广德带着人往回走,边走边问道。
手里两封信,没拆,打算回到府里再看。
回到府里,魏广德带常云在花厅坐下,让人上茶,他这才拆开书信。
常云就坐在下首,魏广德问什么他就答什么,都是朝堂上近期的事儿,还有陈矩身体怎么样,在宫里做事是否顺利。
他先看了陈矩的书信,很是普通的内容,就是问问他在家这段时间如何。
很快看完书信,魏广德就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才拿起另一封信,据说是万历皇帝的信。
实际上,魏广德也很好奇万历皇帝这个时候写信到底有什么事儿。
不过不打紧,看看就知道了。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眼。
确实是万历皇帝亲笔,这点做不得假。
不管怎么说,万历皇帝从小到大书写的字儿,他看的多了,不可能认出来。
当然,如果有心人模仿,他也未必看的出来。
不过,那是谁,谁敢冒充,那可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何况,信还是陈矩身边人送来的,就更不可能有假。
信的内容,开头还好,就是寻常的关心,但是很快就提到倭国的变化。
嗯,还有朝堂最近大半年的变化,就感觉没有原来效率那么高了。
不过,朝堂效率这个事儿,魏广德只是轻轻挑挑眉,暗自还有些得意。
有些东西,他没有吩咐,但是稍微给点暗示,周围人都懂。
万历皇帝有这种感觉,其实不稀奇。
倒是倭国那边的事儿,让魏广德微微有些皱眉。
“羽柴秀吉,看来他应该就是以后的丰臣秀吉了。
若没有官军攻占中国地区,怕是还真会按照原本历史般,让这老小子最后完成了统一倭国,然后就是假道伐明。
不过最后,貌似都是给人做了嫁衣,成全了德川家康。”
魏广德大致知道后面的历史,所谓的倭国战国就是之前几十年,国内大名间相互攻伐。
国内网民说的贴切,一群村长、镇长私斗。
看似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差点就完成了对倭国的统一,但最后真正得利的反而是德川家。
德川家康建立了幕府,成为幕府将军,德川家也统治倭国,直到19世纪,才被欧洲国家打开国门。
之后就是倭国的改革,推翻幕府建立新政权,效仿欧洲国家自新,而同时期的中国却是积重难返,最后反而被倭国侵扰。
魏广德看信的时候,常云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什么话都没说。
等魏广德看完信,他才放下茶杯起身,躬身道:“魏阁老,干爹说,皇爷还等着阁老回信。
小的这趟出来,别的差事儿没有,就是最快速度把信送到,然后拿到回信,最快速度送回去。”
魏广德盯着常云,轻声笑道:“你呀,和你干爹差不多,实心眼。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什么事儿也没那么急,慢慢游山玩水多好。”
“不敢,宫里的差事儿,还是要尽心竭力做好才是。
云不敢耽误半分,岂可因自己贪玩坏了朝廷大事儿。”
常云继续说道。
魏广德盯着常云看了半晌,抚掌微笑道:“你倒是和你干爹一个德性,遇到差事儿都是一本正经。
呵呵,不过也是因此,才让我对他敬重有加。”
叫来下人,问了才知道,府里已经准备好客房。
“对了,你是走陆路南下的?”
魏广德本来想让人先下去休息,估摸着也走累了。
不过一下子想起一事儿,马上又问道。
“是,此时运河也不开,骑马走陆路最快。”
常云急忙答道。
“那你可曾经过安肃县?”
魏广德又问道。
“哦,有,不过只是路过,没去那边。”
常云一愣,马上答话道。
“你呀你,怪的陈大哥喜欢带着你在身边,就是个直肠子。”
魏广德又是摇头,随即说道:“这次回去,我这边准备了点东西,你回去路过安肃县,就去陈老爷子家里坐坐,帮我把礼物送上。”
常云出来,身边还带着两个校尉保护安全,所以魏广德也没打算让派人跟着护卫。
不过,想到陈矩给自己的信,魏广德才想到,貌似眼瞅着就到陈家老爷子的寿辰了。
自己没法过去,正好就让陈老爷子的干孙子送过去。
陈矩是北直隶安肃县人,家里条件算不上殷实人家,但也绝对不差,至少温饱还是能解决的。
至于这样人家的孩子,怎么会最后进宫,就不得不提一下他那有点奇葩的父亲。
若不是魏广德和陈矩相熟,也万万想不到陈家会是如此人家。
和其他百姓不同,陈家在安肃县是自耕农,自家有薄田,能够安稳度日。
不过在嘉靖年间,陈矩父亲陈虎曾因县里征召徭役,使了些银子,被换了个轻省的活计,给衙门里官老爷抬轿子,做轿夫。
这个差事儿,怕是徭役里最轻省的活儿,也可以看出陈家底子是不差的。
不过这次徭役结果出了点事儿,年轻的陈虎被安排给一位路过的太监担任轿夫。
途中不慎摔倒,结果摇晃让这个宫里出来办差的贵人大为不满,对着陈虎就是几脚。
兀自不解气,还让随从殴打了陈虎一顿。
此时过后,陈虎见识到太监的厉害,县衙里官老爷在太监面前都点头哈腰如走狗般。
于是乎,他就做了个决定,让他大儿子陈矩入宫,以后做人上人。
就是因为陈虎的这个决定,几岁的陈矩就挨了这么一刀,进了皇宫。
不过皇宫是什么地方,每年进去几百上千人,可最后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混出名堂。
好在陈矩运气,被嘉靖皇帝宠信的太监高忠看上。
毕竟是良家子出身,身上的气质相信也比其他走投无路进宫的人强。
二三十年时间,陈矩也终于走上台前,成为大明朝内廷里的一号人物。
至于陈虎,他还有个小儿子,叫陈万策。
原本应该不是叫这个名儿,是后来改的,因为陈虎要送小儿子科举,当大官,做人上人。
据说也是因为惹到一个进士官员,这人也没进士该有的涵养,让人把他又打了一顿。
痛定思痛之下,陈虎就开始卖田供小儿子科举。
据魏广德所知,这陈万策已经考过了秀才,也算陈虎老爷子没有白忙活。
不过接下里北直隶的乡试,现在魏广德没打算干预,但是等他回朝后若还是没有过,那就得安排一下了。
他和陈矩关心亲近,陈矩才会对他说这些话。
听得出来,陈矩现在对他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埋怨的。
至于挨刀那会儿,太小,什么都不懂。
不过埋怨归埋怨,陈矩每年都会往家里捎东西,都是让魏广德府上帮忙送过去。
毕竟,他身边都是太监,无旨出不了京城。
也是因此,魏广德才和安肃陈家走的近些,逢年过节还让人送上礼物。
打发走常云,魏广德思考片刻,这才回到书房给万历皇帝和陈矩写了回信,还让夫人准备贺礼,让常云带回去。
“那俩校尉,一人给五两银子,常云那里给他二十两,到时候让他们带上礼物送到陈府去。”
书信刚刚已经写好,都装进信封封好。
“老爷,这倭国自己打自己,可不关咱们的事儿,怎么朝廷还要上杆子凑过去?”
两封书信,徐江兰刚才意外看到了。
不过魏广德也不以为意,虽然知道历史上许多泄密的事儿,其实就是因此而生。
不过信里没啥重要的事儿,至于倭国事务,相信倭国也不可能在他身边安插间谍。
这年头,倭人也傻啦吧唧的,三国都还没学明白。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倭人内斗,他们就不会把视线放到我大明身上,当然是好事儿。
可是,若是倭人中出现那么一个、两个不得了的人物呢?
万一,他靠着武力让其他的大名屈服,完成了对倭人的统治,那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魏广德话说到这里,徐江兰也就知道了。
她可不是大明普通妇人,什么都不懂。
她是知道朝廷占领了倭国的一座银矿,据说每年能产出百万两银子。
百万两银子,就算魏家家大业大,可在这个数字面前,也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数字。
“那还真得让倭人内斗,一直斗下去最好。”
徐江兰马上就说道。
“是啊,那个叫羽柴秀吉的人,颇有些手腕,知道合纵连横,拉拢了织田氏家几个重臣,然后把家主给了个襁褓中的婴儿。
这算什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么,虽然只是个征夷大将军的封号,但这在倭国据说就是最高的官职了。
这样的人,断不可掉以轻心。
他想击败对手,朝廷自然要暗中提供帮助,让他不能如愿。
只要此战不能获胜,后续,他身边的其他人,还有周围的其他大名,相信也会重新评估他的实力。
如此一来,他要想快速纠结一股势力,完成对倭国的统一,就变得困难起来。”
魏广德说的,其实就是他在书信里写的。
给柴田胜家足够的支持,不要担心太多,倭人用不完会反噬。
魏广德可是知道,不管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最后怎么斗,都绕不过还有德川家康这只老狐狸。
这次书信里,魏广德可没少写,少量军售一批物资给德川家康,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若是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一战分出高下,那就扶持德川家康,诱导输家联络德川家康共同抵抗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