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的赵家帮十二人回到招待所里,赵军很是疲惫地往炕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
不光赵军累了,王强、李宝玉他们同样折腾一天,他们也累呀。
看着他们个个躺炕上沾枕头就着,张援民小声跟赵金辉嘀咕:“瞅这样儿啊,明天还是我亲自去吧。”
听他这话,坐在铺子上的邢三,直接躺倒在了枕头上。
赵金辉也愿搭理张援民,笑道:“张大哥,你亲自去有啥用啊?”
“唉呀!”张援民轻叹一声,摇着手中鹅毛扇,道:“我去了,能给他们出谋划策啥的。”
说完这话,张援民稍微一停顿,又道:“就天时、地利,我也能给他们分析一二。”
“你还知道这些呐?”赵金辉惊讶地看着张援民,然后就见张援民得意一笑,道:“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
张援民一席话,惊呆了赵金辉。这是小学只上三天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也太吓人了!
见赵金辉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张援民不由得愈发得意。
他是没上过几天学,但他好学呀。经过这两年的学习,小人书看得溜着呢。
《三国演义》里一些适合装b的话,张援民也特意背过。
可惜,打脸来得太快,知天时地利的张援民刚睡着没多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赵军被雨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口中喃喃道:“这雨别下太大,明天上山没准儿真能划拉着。”
一下雨,猎物不光留下脚印,也留下气味,正适合大头狗发挥。
可就在这时,赵军忽然又想到一事,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起来就蹿下床,趿拉上鞋就往外面跑去。
赵军到外屋地门口猛地一推门,就听“嗷”的一声。
这年头的平房门上面,都挑出去一块板。下雨的时候,雨顺着板往远离门的地方流,省着门口往屋里灌水,这块板叫雨搭。
天气预报也没说有雨,赵军晚上就没拴狗,让黑虎、青老虎在外面。
这天不冷,狗在外头还自在。再一个让俩狗进屋,黑虎就想上炕。赵军不嫌乎黑虎但这被褥都是人家林场的,人家未必乐意让狗睡。
按马洋的话,下雨不知道的那是马玲。黑虎、青老虎还是知道躲的,青老虎趴在大解放底下。它瘦,它能进去,可黑虎进不去呀。
所以,黑虎就躲在雨搭底下。
赵军一推门,门正好撞在黑虎狗脸上,撞得黑虎一声惨叫,蹿入了雨中。
门没推开,赵军就知道咋回事了。等黑虎一跑,门自然就开了。
“虎子!老虎!”赵军喊着两条狗名字,青老虎从车底蹿出跑向赵军。
黑虎犹豫了一下,也跑进了外屋地。
一进屋,黑虎就“扑棱扑棱”地甩着身上的水。
“下雨咋不知道躲呢?”从屋里出来的李宝玉,见黑虎像落汤鸡似的,嘴里嘟囔:“这不傻狗吗?”
“嗷!嗷!”黑虎冲李宝玉怒吼两声,然后看向赵军,白了他一眼。
黑虎这是埋怨赵军呢,人家本来躲好好的。虽然从雨搭上淌下去的雨水,落地迸溅会溅到身上一些水滴,但这么半天毛也没湿啊。
如今倒好,赵军不仅拿门撞它,还让它浇成了落汤鸡。
赵军拿出从家带来的毛巾,给黑虎擦着身上的水,一边擦,一边笑道:“是傻了吧唧的。”
黑虎应该是听懂了,它转过狗头,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赵军,上嘴连着咧动两下,亮出狗牙露出一副“再逼逼我就咬你”的架势。
“嘿嘿……”赵军根本不在意黑虎的威胁,这狗越聪明,大伙就越喜欢逗它。
就像同样都嘴馋,大伙就不调侃花龙,专门调侃黑虎。
再有就是说黑虎胖、肥、傻,其实黑虎聪明着呢,它能听出来这些都不是好话。所以每当有人逗弄它的时候,黑虎就会咧嘴呲牙。
但黑虎也只是呲牙,却不会真的咬人。
就像现在,看黑虎这样子,赵军就觉得它很可爱,当即将黑虎那擦干的狗头搂在了怀里。
被主人抱住的黑虎,眯起了眼睛。倒不是赵军的怀抱有多舒服,只是它享受与主人的亲昵。
可下一秒,黑虎双眼圆睁,挣脱赵军怀抱的同时,发出“嗷”的一声惨叫。
黑虎迅速回身,眼看赵军一脸坏笑,黑虎掀身而起,一双前爪连出,将传说中的王八拳用狗爪使出。
“哎呀呀……疼啊,疼!”赵军侧身,用肩膀、胳膊抵挡着黑虎的攻击,嘴里还连连喊疼。
要不都说狗最忠诚呢,一听赵军喊疼,黑虎立马停止了攻击。
“来,虎子,没擦完呢。”赵军笑着举起手中抹布,黑虎却根本不理他。
这哪是个人呐,咬狗耳朵。先不说这行为多咕咚,就说他不嫌乎埋汰吗?
“快来吧。”赵军猫腰,拽住黑虎一条后腿,硬是将它拽到自己跟前,然后用抹布在黑虎身上擦蹭着。
大半夜的,屋外大雨哗哗,屋里一人一狗打打闹闹,很是温馨。
可在老秃顶子峰下,两只半大东北虎伫立雨中悲鸣不止。
因为大雨一冲,它们母亲留下的气味全没了。
母子之情,血肉牵绊。
此时的大东沟林场家属区,孙大国家。
孙大国此时正跪在西屋炕上,给他妈揉着腿。
“大国,你睡去吧。”孙老太扒拉着孙大国按揉她腿的手,道:“妈这都老毛病,没事儿。”
孙老太话音刚落,孙大国媳妇周树萍从门口进来,对孙大国道:“我给妈揉,你睡去吧,你明天还得上山呢。”
“你俩都睡去吧。”孙老太摆手表示不用,但周树萍仍上炕顶替了孙大国。
下炕的孙大国,心疼看着那婆媳俩。
“你睡去吧。”周树萍转头冲孙大国一笑,道:“折腾这些天,你也没睡好,去吧。”
“没事儿。”孙大国道:“这雨下这么大,明天够呛能上山了。”
“不去才好呢。”孙老太嘟囔这么一句,是心疼她儿子天天起早贪黑爬山钻林子。
“还是去吧。”孙大国压低声音道:“再给那俩虎打了,你老这腿就有治了。”
孙大国话音刚落,就听周树萍道:“你整回那些还不够吗?”
“万一不够呢?”孙大国如此说,孙老太和周树萍都不吱声了。
还真如孙大国所说,第二天早晨起来,那雨也没停。虽然没昨晚那么大了,但也不小。
雨不停,赵军他们就不能上山。
赵家帮十二人,坐着三辆大吉普到食堂吃饭。
大东沟林场确实是好吃好喝招待他们,白面馒头、炖大豆腐,还有豆角炖肉。
邢三第一个吃完,撂下筷子的第一时间,就从兜里摸出中华烟来。
老头子叼上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沥沥拉拉的雨,道:“到会儿回屋,沏它一大茶缸子茶水,不吃饭就不出来了。”
邢三话音刚落,就见一人披着雨衣闯进小食堂。
赵军抬眼看去,来人正是木盂子林场书记梁安全。
见梁安全向自己走来,赵军刚要跟他打招呼,就听梁安全道:“赵师傅,你得跟我们走啊?”
“啊?”赵军闻言一怔,道:“梁书记,他们这边山还没巡完呢。”
“不用巡了。”梁安全一摆手,道:“虎跑我们那边儿去了。”
“啊?”
“啥?”
“什么?”
赵家帮众人闻言,皆是大吃一惊。
“虎跑我们那边儿去了。”梁安全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然后又道:“刚才家那儿来电话,说早晨保护区的人,看着那俩虎从梁子上呼呼往下过。”
“梁书记,你们那边儿下雨没有?”赵军问,梁安全道:“下了,但没这边儿大,就小毛毛雨。”
梁安全话音刚落,就听窗外雨声大作。
“梁书记,雨停再走吧。”赵军如此说,梁安全张了张嘴,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这雨下到上午快十一点才停,雨一停,梁安全就张罗走。
这时候,王金有却让赵军他们吃完饭再走。梁安全说他们林场备下了好酒好菜,可王金有说中午林业局来人取那母虎的尸体,还说要见见打虎的英雄。
两个林场虽然紧挨着,可一个归新宾县,一个归桓仁县。而新宾、桓仁又分属抚顺、本溪两地,所以对于新宾林业局的领导,梁安全不太感冒。
可这是赵家帮露脸的机会,梁安全不能得罪赵家帮,于是就压下心里的着急,在大东沟林场用了午饭。
午后一点半,森铁的火车停靠在大东沟林场外的站台上。
王金有满面笑容迎到下车门前,看到下车的人,热情地打招呼:“刘局!”
来人叫刘春江,是新宾县林业局分管林政、护林防火的副局长,
“刘局,这位就是从黑省永安林区来给咱们帮忙的赵师傅。”王金有上来就直接将赵军引荐给刘春江。
“哎呀,赵师傅这么年轻啊!”刘春江十分热情地拉住赵军的手,这年头能从黑省山河县跑到辽省新宾来给人帮忙,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用仁义二字来形容,那都太轻了。
刘春江虽想不明白赵军为啥会这样,但赵军就是来了,而且还确实是帮助到他们了。
这年头的人淳朴,副科级别的副局长,在这县城也是一号人物。此时的刘春江,拉着赵军的手,不住地说着感激、夸赞的话,弄得赵军都不好意思了。
这还不算完,刘春江又拿出一个信封、一张卷起来的奖状。
刘春江说,信封里装的是二十张大团结,也就是二百块钱。而奖状被刘春江打开了,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打虎英雄”四个字。
这是新宾林业局几位领导昨天紧急会议商量出的结果,虽然还有两只东北虎没伏法,但这奖金、奖状更多是感谢赵军他们千里迢迢赶来相助的情义。
钱和奖状,刘春江暂时没给赵军,他让王金有发广播,将大东沟林场全体职工及家属都召集起来,要开一个现场表彰大会。
大东沟林场跟永安林场不一样,大东沟林场的家属区跟林场紧挨着。像放电影,都是职工和家属在一起看,但开会很少有让家属参与进来的。
不仅如此,刘春江带来的人还扛着设备,说是等颁奖的时候,要给赵军照相、录像。
“刘局呀,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赵军倒是不贪功,他回手指着王金有道:“王书记坐镇后方,给了我们很大支持。
还有大东沟林场的保卫股同志,跟我们一起翻山越岭吃了不少辛苦。尤其是发现咱们受害同志的那天,他们在山里一夜没睡。再有……”
赵军说着,大回身找到站在远处的梁安全,道:“木盂子林场的梁书记,和木盂子林场保卫股的同志们,跟我们一起跋山涉水……”
赵军的词汇量,就支持他说到这里。
听赵军这番话,刘春江感觉这个人真的不错,知道把功劳分给别人。
但刘春江对赵军分功给木盂子林场的做法不以为然,这倒不是刘春江有门户之见,只是他听王金有说,要不是木盂子林场的保卫员不听赵军命令、胡乱开枪,那在逃的两只东北虎早就死了。
只是当着赵军的面,刘春江没说别的,只笑道:“赵师傅真是功不独居啊。”
这个成语,赵军听不懂。面对这种情况,赵军就是咧嘴一笑。
而这时,刘春江注意到了站在赵军身后的李宝玉,下意识地开口道:“这小伙子这大个儿长的!”
“刘局,这是我兄……同事。”赵军忽然想到一事,忙指着李宝玉对刘春江道:“另外他们几个,有我们永安林场的营林保卫的,也有我们那儿普通群众。这是听说咱们大东沟林场需要帮忙,就和我一起来了。”
“哎呀!”刘春江闻言,紧忙过去跟李宝玉、王强等人挨个握手。
“嘿嘿……”马洋呲个大牙也往前凑,被赵军上前一步挡在了后面。
“刘局,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这时,赵军又对刘春江道:“一会儿上台受表扬的时候,让我这些同事、乡亲都上台,毕竟荣誉是大家的。”
“行!”刘春江毫不犹豫地应下,然后回头招呼道:“孙干事啊!”
新宾县林业局的宣传干事孙洪亮上前,就听刘春江吩咐:“今天咱们回去以后,你整理一下拍摄的内容,就着打虎的背景、赵师傅他们的事迹,办一期简报。”
这年头的县林业局,有自己内部的简报,一般都刊护林防火、采伐抚育。
每期简报油印几百份,下发林业局各机关科室,下面各大国营林场、林业站,有时候也会往县里送几份。
“好的,刘局。”孙洪亮是个干宣传的好料子,当场就道:“这期简报的标题我已经想了一个,就叫‘千里支援传友谊,协同作战见成效’,您看怎么样?”
“我看得改。”刘春江摇头,道:“上一句还行,下一句差点意思。不如改成‘千里支援传友谊,协同打虎显精神’。”
“协同打虎显精神……”孙洪亮喃喃叨咕两声刘春江改的那半句,然后眼睛一亮,用手指推下眼镜,道:“刘局,您这个改的好啊!”
“好就这么来!”刘春江非常高兴,而一旁的赵军都看呆了。
这孙洪亮,真特么是个人才!
这时候,林场的广播喇叭发出声音,召集职工及家属到林场办公大楼前开会。
人到齐得等一会儿呢,王金就引着刘春江等人往食堂去。
刘春江是吃完饭来的,此时上食堂也不是要吃饭,而是因为那被赵军击毙的母虎,被林场放在食堂的大冰柜里了。
毕竟这尸体跟瓜果蔬菜还不一样,瓜果蔬菜放窖里能存住,这尸体放窖里两天也容易变质。
母虎尸体冻了两天,冻得杠杠的。可被大东沟林场后厨人抬出来,赵军立马就看出了不对劲。
不光赵军看出来了,王强、李宝玉他们也都瞧出了不对。
而这时,跟刘春江一起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前看了一眼,转头就问王金有道:“谁开的膛?”
此时王金有跟赵军并排站着,他们身后是赵长健和赵家帮几人。
那人问话,李宝玉见他看着自己,下意识开口:“不是我们……”
李宝玉话没说完,就见赵军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