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川窝在车后座,眼皮半搭着,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滑过。
跟那个郭承宇没聊上几句,后头又接二连三凑上来几个攀交情的,他索性懒得应付,直接上车走人。
不过郭承宇临走前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倒是有点意思。
这人表面上是在捧他,话里话外却像在探他的底,想看看他打算把今天会场上那出戏唱到哪一步。
徐川嗤笑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看样子,老贾这‘文坛泰斗’当得也不怎么安生啊……背后惦记他的人,还真不少。”
他歪头看向窗外,心里盘算着。
眼下这局面,他要是顺手推一把,保不准真能掀出点有意思的动静。
可理由呢?就为了一首打油诗、一次会上的难堪?
那也太掉价了。他徐川虽然疯,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正琢磨着,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他随手划开,眼皮跳了跳。
这才半个小时不到,他那首《鉴龟》已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连诗里藏的人名、会场上的对峙、甚至那本被吹上天的“诗集”,全都被扒出来挂在了热搜上。
评论区更是炸了锅,有骂的、有嘲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中间还夹着几条明显带节奏的“深度解析”,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临现场。
徐川盯着屏幕,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行吧,他也不用纠结要不要下场了。
他慢悠悠地往下划着,嘴里低低“啧”了一声。
“这速度……说是网友自发,谁信啊。”
分明是有人早就备好了柴火,只等他这根火柴划下去。
……
徐川晃悠着推开办公室门时,周浩正窝在老板椅里刷手机。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我就知道。”
屏幕上,赫然是推特那首打油诗底下热火朝天的讨论区。周浩把手机一转,屏幕对着徐川,上面“乌龟王八”那几个字格外扎眼。
“您这‘韩派大作’可真是出圈了啊,徐……副煮席。”
周浩拖长了调子,生怕徐川看不出来他在嘲讽。
徐川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对面的单人座,长腿一伸,搭在了茶几边缘。
“不解释解释?”周浩放下手机,身体前倾,“还是说,您老人家这回真打算当个路见不平的键盘侠?”
“解释什么?”徐川眼皮耷拉着,一副懒得动弹的模样。
“诗是他们求我念的,马屁是他们抢着拍的,网友是自发解读的……关我屁事。”
“再说了,老贾屁股底下要是干净,还怕人扒?”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几天,徐川这边却出奇的安静。
既没让Uc系旗下的媒体下场带节奏,也没在社交账号上再添半把火。
那首打油诗却像一颗从悬崖上滚落的雪球般,越滚越大。
郭承宇倒是又联系过他两次,话里话外绕着弯,想探他口风,看看能不能“加深合作”。
徐川只给了对方‘嗯啊这是’的敷衍回应。
最终,在2018年的最后两天,一则实名举报如五雷轰顶从天而降。
举报信内容详实,条理清晰,直指那位副猪席学术不端、以权谋私。
甚至牵扯到其女那本诗集背后的出版流程与奖项运作。
舆情瞬间引爆,这把火终于烧穿了圈子壁垒,成了全民围观的跨年大戏。
不过,这个时候,徐川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12月31日,晚。
Uc传媒旗下最大的影城内,灯火通明,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深处。
《红海行动》首映礼的阵仗,比起全年任何一场商业首映都要热烈和肃穆。
这片子从立项起就不同寻常,涉及到的海外行动背景敏感,每一稿剧本都经过多部门联合审阅,有些战斗场景的设计甚至直接参考了不便公开的内部资料。
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地下车库,从车上下来的人,年纪多在四五十岁往上,衣着朴素,步伐沉稳,在工作人员低调的引领下,径直步入专用通道。
到场的不仅是影视圈的明星导演和行业内同行。
当年的参与撤侨的工作人员和一些亲历者也都到了现场。
杨锐,当年参与行动的蛟龙突击队队长,如今已经退伍,目前是京城的一名刑警。
他今天穿着便装,手里握着一张印着电影海报的请柬。
海报上面是几名突击队员的剪影,那些熟悉的造型让他猛地感觉到一阵恍惚。
“哎呀,这不是杨队长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杨锐转身,正好看到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
“罗……”
他想了想对方的名字,额,没想起来……
“罗同志,好久不见。”
罗佳玲歪着头,“是啊,好久不见,久到,你不会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吧!?”
杨锐有些尴尬的抓了抓头发。
没办法,时间真的有些久,在那次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什么交集。
谁会去费心记住仅见过几面的名字。
罗佳玲气鼓鼓的瞪着眼,几秒钟后,她失声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我开个玩笑。”
她左右看了看,“你的那些队员们怎么没来?”
杨锐有些感慨,“当年在部队里经常说的一句话,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
他叹了口气,“而若干年后,我们又会因为各自的目标回到五湖四海。”
罗佳玲挑了下眉,“嗨,你就说各奔东西不就完了,部队嘛,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很正常。”
杨锐被噎了一下,“你倒是通透……”
罗佳玲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还想再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看了一眼,然后跟杨锐说道,“不好意思,我那边还有事,以后再聊……”
说着,没等杨锐反应,转身朝着影城内部走去。
杨锐那句已到嘴边的“回头再聊”只好咽了回去,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爸爸……”
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他低下头,看见女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妻子就站在孩子身后,一身深色外套,语气温和地问。
“是不是可以进场了?”
杨锐收回思绪,弯腰将女儿抱起来,朝妻子点点头。
“走吧,电影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