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智子没有直接回答薛炳武的请求。
她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抬手朝门口招了招。
两名黑衣特务立刻推门进来,立正站好,等着她的吩咐。
“去审讯室那边,”佐野智子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把医生叫上,给那个女人处理伤口,该用的药都用上,务必让她尽快恢复精神状态。另外,准备一辆车,随时待命,把她秘密送回永济巷的家里。”
“哈依!”两名特务齐声应下,转身快步出去了。
薛炳武站在原地,看着佐野智子的背影,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女人在打什么算盘?
他太了解日本人的做派了,从来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
突然要给顾胜佳治伤,还要送她回家,这绝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背后一定有算计。
果然,等特务的脚步声远去,佐野智子才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抬眼看向薛炳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薛桑,你提的要求,需要用等价的情报来交换。”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到现在为止,你除了承认自己是军统之外,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你觉得,我凭什么答应你的要求?”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薛炳武心上。
他就知道,眼前这个鬼子女人不是善茬。
自己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被她放了?
不从他身上榨出点东西来,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薛炳武压下心底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课长,我的情况你应该也调查清楚了。我只是在遵守约定,郭康成留下的那条情报线,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们。你让我提供情报,我又能提供什么呢?”
他说的是实话。
郭康成牺牲之后,那条线就断了。
死信箱失效,联络人失联,他和顾胜佳守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等着。
佐野智子就算把他打死,他也变不出情报来。
佐野智子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说实话,她打心眼里不相信薛炳武这套说辞。
干情报这行的,谁嘴里没几句假话?
可根据她的调查,薛炳武说的又确实是实话。
郭康成死后,这条线确实沉寂了,没有任何活动痕迹,薛炳武和顾胜佳也确实没有和任何人秘密接触过。
费尽心思抓来的抗日分子,难道真的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回报?
佐野智子心里有些失望。
可她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情报老手,失望归失望,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另一种可能。
她有一股强烈的预感,薛炳武这个人身上,一定还能挖出更大的情报。
或许,郭康成留下的情报线只是暂时休眠了,还没有到联络薛炳武的时候。
只要这条线还在,只要薛炳武还活着,对方迟早会找上门来。
到那个时候,只要薛炳武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就能顺藤摸瓜,把这条线上的人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佐野智子心里有了主意。
留着薛炳武这枚闲棋。
平时不做要求,不逼他,甚至可以给他一定的自由,让他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等关键时刻,等那条线重新激活的那一刻,这枚闲棋就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薛炳武并不知道,佐野智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在脑子里转过了这么多念头,把他的未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见佐野智子半天不说话,心里有些打鼓,却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开口:“课长,我希望可以见我的妻子。”
不是请求,是陈述。
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佐野智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当然可以。”
她答应得很爽快,爽快得让薛炳武都有些意外。
……
半个小时后,宪兵司令部的后院。
薛炳武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隔着栏杆,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中,两名特高课特务一左一右,架着顾胜佳从牢房方向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可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全靠特务架着才能往前走。
薛炳武的嘴唇微微蠕动,想喊她的名字,可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喊。
一喊,之前所有的隐忍都白费了。
顾胜佳似乎并没有看到他。
她的头微微垂着,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连日的折磨中缓过神来。
特务把她塞进车里,关上车门,轿车很快发动,驶出了后院,消失在拐角处。
薛炳武就那么站着,盯着空荡荡的院门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特务的催促声,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知道,佐野智子这是在做给顾青知看。
把顾胜佳送回去,让她“安然无恙”地待在家里,等顾青知上门探望的时候,看到人好好的,自然就会放松警惕。
好算计。
薛炳武在心里冷笑一声,却也只能配合。
……
永济巷,薛家。
轿车在巷子口停下,特务扶着顾胜佳下车,快步走进院子。前后脚的工夫,四五个便衣特务就分散开了,有的装作路人在巷口溜达,有的进了对面的杂货铺,还有两个直接翻墙进了薛家隔壁的院子,在墙头上架起了窃听设备。
房子内部更是重点。
客厅、卧室、甚至厨房,都被悄悄安装了窃听器,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范围之内。
佐野智子的命令很明确:顾胜佳回家之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连她说的每一句梦话,都要记录下来。
顾胜佳被扶进卧室,放在床上。
宪兵司令部的医生跟了过来,拿出针管,给她注射了一针药物。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开,原本昏昏沉沉的顾胜佳,意识渐渐清醒了一些。
可清醒并不是什么好事。
被关押在审讯室里的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翻涌在她的脑海里,一刻不停。
皮鞭抽在身上的剧痛。
盐水浇在伤口上的灼烧。
电刑过后浑身痉挛的窒息感。
还有……井上次郎那张猥琐的脸,那双肮脏的手,以及撕拉一声被扯碎的衣服。
屈辱。
愤恨。
这两种情绪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顾胜佳的心跳骤然加速,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放大,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双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指节都泛了白。
“她怎么了?”守在门口的特务佐木骏快步走过来,皱着眉问。
旁边的医生谷涩水冢不慌不忙地收起针管,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胜佳,淡淡道:“情绪激动,记忆闪回,很正常。”
“那怎么办?”佐木骏有些急:“课长交代过,必须让她保持清醒,能正常见客。要是她一直这个状态,顾青知来了怎么办?”
谷涩水冢神秘地笑了笑,从药箱里又拿出一支针管,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
他熟练地排出空气,抓起顾胜佳的胳膊,一针扎了进去。
微凉的液体注入体内,顾胜佳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最终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这是镇定剂?”佐木骏问。
“嗯。”谷涩水冢收起针管,擦了擦手:“剂量不大,只会让她情绪稳定下来,不会影响清醒。”
“那她多久能醒?”佐木骏追问,心里还是不踏实。
谷涩水冢抬起头,冲他神秘地笑了笑,吐出两个字:
“随时。”
“原来如此。”佐木骏这才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药物剂量控制不好,要么人一直昏睡不醒,要么醒了之后疯疯癫癫。
不管哪种,都会影响佐野课长的计划。
现在听谷涩水冢这么说,他总算放心了。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胜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黑暗。
巷子里,便衣特务们各就各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薛家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