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进了天绝山的山坳里,浓墨般的夜色漫过窗棂将房间里的暖意裹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东皇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前他还扒着门框又看了阿福好几眼,直到被东皇涯一个冷冽的眼刀扫过来才一溜烟跑没了影。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很快便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东皇涯端过一旁温着的汤药,舀了一勺吹凉递到阿福嘴边:“今天说了一下午的话,累了吧?喝点药好好睡一觉。”
阿福张嘴喝下那口药舌尖的暖意却没漫到心底。
她抬眼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冷硬的轮廓在烛火下柔和了许多,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纵容与宠溺。
可不知为何,今天她看着这双眼睛却莫名觉得陌生。
那些藏在温柔底下的东西像深海里的暗礁。
以前她看不见这些,可自从那些零碎的梦境出现之后就有点不一样了,岚景行欲言又止的提醒、满满临走前攥着她手的颤抖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在她心里扎了根刺。
她沉默着喝完了整碗中药,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她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头目,你以前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
东皇涯放碗的动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转过身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指腹摩挲着她的发顶,然后语气漫不经心的询问:“宝贝为何如此问?”
“天下第一庄你知道吗?”阿福抬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异样“我最近总梦到奇怪的地方,有漫山的桃树,有一块写着天下第一庄的黑木牌匾,还有一间摆满了古籍的密室。头目,你听过这些东西对不对?”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东皇涯的眸色在瞬间沉了下去,他墨色的眼底翻涌过一丝极快的戾气,可再看向阿福时又已经被温柔尽数掩盖。
他俯身在她眉心轻轻印了个吻,语气轻得像哄小孩:“不过是千年前就覆灭的古庄,只在几本孤本里提过几句。许是你幼时翻藏书阁的时候扫过一眼,现如今大了就出现在了梦里。别胡思乱想,嗯?”
话说得天衣无缝,可阿福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从来没在藏书阁里见过什么天下第一庄的记载。
她唯一一次提起这四个字,是受伤前偷偷给岚景行传信让他帮忙去查。
阿福没再追问,她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然后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困了,头目。”
“好,睡吧。”东皇涯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阿福闭着眼睛之后呼吸渐渐放得平稳,她装作已经熟睡的样子。
她能感觉到东皇涯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烛火都燃下去了半截。
就在她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
“再等等,凰儿。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
阿福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了一样。
可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彻底恢复安静,她才猛地睁开眼睛,只是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凰儿这个称呼,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千里之外,西大陆的荒漠深处。
狂风卷着沙砾拍打着残破的石墙,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着将满满和岚景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的石壁上像两个人影摇摇欲坠的孤魂。
他们两人满身尘土,衣服都被划开了无数道口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痕,显然是经历了无数次追杀与突围才走到了这里。
而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本用兽皮装订而成的古籍,古籍上的纸页早已泛黄发脆,而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两人的心脏。
这是他们花了整整三个月,避开十方组织布在四大洲的所有眼线,闯过了七处死境之后终于在天下第一庄的遗址密室里找到的完整秘录。
岚景行的手指死死攥着秘录的边缘,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上面的一行行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移魂铸体术,上古禁术。需以纯阴灵脉之婴孩为引集天材地宝温养躯体十八载,日日以施术者心头血浇灌,锁其灵脉,固其体魄。待其十八岁生辰月圆之夜,阴极盛阳极衰之时便可引渡亡者主魂入体。”
他顿了顿,喉咙像是被血堵住了一样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术成之日,原有生魂将被主魂尽数吞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施术者需以半数修为为祭,纵逆天而行,万劫不复亦不可逆。”
“哐当”一声,满满手里的强光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十八年。
阿福已经十七,很快就要到她十八岁的生日了。
月余后就是月圆之夜,也是阿福的十八岁生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那些他们以为的荒诞不经,那些他们宁死都不愿相信的揣测原来全都是真的。
那个把阿福捧在手心里宠了十八年,连她磕破一点皮都要心疼半天的头目,那个他们以为全世界最不可能伤害阿福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把阿福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只是在养一个容器。
一个用来复活他亡妻的完美的容器。
满满终于忍不住了,她的眼泪瞬间砸在了地上,她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对阿福那么好……十八年啊……他怎么能……”
她想起从小到大东皇涯对阿福的纵容。
阿福闯了天大的祸他都不会在意;阿福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想办法给她摘下来;她以为那是独一份的偏爱,到头来不过是主人对自己珍藏的容器的精心呵护。
怕它磕了碰了,怕它有半点损坏,怕它撑不到主魂归来的那一天。
岚景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猩红。
他伸手翻过秘录的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幅男子的自画像,玄衣墨发,眉眼冷冽,下颌线绷得笔直,和东皇涯长得分毫不差。
画像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入骨的血字:永熙三十七年,吾妻凰儿于落霞关被以妖物除之。吾屠天下人以慰她之灵。穷尽一生,必寻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