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昔微包好了药,又将水壶一并拿过来。
柳寄山将药粉调在水里,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进孩子嘴里,那孩子烧得嘴唇发白,却还是勉强咽了几口。
妇人抱着孩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周围的乡邻们渐渐围了过来,脸色都有些复杂。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凑近,悄悄拉了拉赵昔微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赵姑娘,你们快走吧——这个秀才娘子,得罪了城东张大少的人!那姓张的看上了她,想纳她做妾,她不从,那畜生就把她男人活活打死了!如今她孩子生病,镇上没人敢给她看病抓药,就是怕惹祸上身。你们今日帮了她,怕是已经有人去通风报信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街那头便传来一阵粗暴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呼喝。
围观的人群自动朝两边分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摇着折扇踱了过来,身后跟着十来个膀大腰圆的仆从,个个横眉竖目,腰间别着短棍。
那男人走到药摊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药包,又看了看正蹲在地上给孩子喂药的柳寄山,接着又一看摊子前的柳霏霏等人,在看到赵昔微时,眸光猛地一亮,一丝淫笑爬上了眼角:“哟!这么标致的小娘子?!”
然后将手中折扇一收,朝身后的仆从扬了扬下巴。
“给我掀了。”
张大少这一脚踹得极重,药摊上那几只粗陶药罐应声飞出去,摔在青石板路上,啪地碎成几瓣。
草药散了一地,被风卷着滚到街边的泥水沟里。
“多管闲事!”
张大少把玩着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掀翻的药摊,又斜眼瞟了瞟给孩子喂药的柳寄山,“这鹿鸣镇谁敢管我张家的闲事?给这贱妇看病,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身后十来个恶仆一字排开,个个提着木棍,虎视眈眈地瞪着围观的百姓。
原本聚在摊前挑药材的几个妇人吓得拎起菜篮便往后退,卖豆腐的刘婶急得直搓手,却不敢上前。
柳寄山没有起身,将最后一口药喂进孩子嘴里,这才缓缓站直。
赵昔微伸手拦住正要撸袖子的柳霏霏,将她往身后带了带,自己站在了柳寄山身侧。
张大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怔住了。
方才隔得远没看清,此刻近在咫尺——月白衫子,素银簪子,一张脸不施脂粉却白净如玉,站在满地狼藉的草药堆里,倒像是一朵风姿卓越的花儿。
他把折扇一收,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哟,这穷乡僻壤的,竟还有这等美人?我说这位姑娘,你跟着个卖药的能有什么出息?不如跟我回府,给我做个妾,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在这街边抛头露面。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哪是个干粗活的命?到了我府里头,只管伺候好本少爷就行了。”
赵昔微笑了:“给你做妾?做妾有什么好处?”
张大少被她这一问问得心花怒放,以为有戏,上前一步,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好处多了去了!做了我的妾,你不用再摆摊卖药,也不用下地种菜!衣裳首饰、山珍海味,要什么有什么,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赵昔微淡淡一笑,是在听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问:“是吗?你都有什么?”
张大少被她这一笑迷得魂都快飞了,拍着胸脯道:“钱!我可以给你三百两!够你花两年了!”
赵昔微又笑了,她从发间拔下那支素银簪子,不紧不慢地转了转:“看见了吗?我光是这根簪子就价值三百两。你堂堂张大少,就只能拿出这么点钱?”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大少的脸涨得通红,回头瞪了一眼笑声传来的方向,咬了咬牙:“那你想要什么?你尽管提!只要我能满足你的,都答应!”
人群中忽然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这张大少,家里都十三个小妾了,还往家抢呢!”
张大少又气又急,忙道:“你要是嫌做妾名分太低,本少爷可以给你抬房!做我的平妻,最多就只能平妻了!”
赵昔微冷嗤了一声:“平妻?你倒还挺有心啊。既然如此——”
她将簪子重新插入发间,整了整衣袖,“那你就先给我跪下吧。你刚刚掀了我师父的摊子,给我们下跪赔个罪,也是应该的吧。”
张大少二话不说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围观的百姓全都愣住了。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使劲揉眼睛,有人捂着嘴不敢置信。
这横行鹿鸣镇数年、看中谁家闺女便抢谁家闺女、打死了人都没人敢报官的张大少,竟然因为赵昔微一句话便跪下了?
赵昔微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退后一步,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柳霏霏,淡淡道:“动手吧。”
柳霏霏等这句话等了许久,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张大少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不等他反应过来,一记飞踢便将他踹翻在地。
张大少惨叫一声,仰面摔进身后那摊被自己掀翻的草药堆里,满脸沾满了草药渣,狼狈不堪。
“给我上!”恶仆们如梦初醒,拎着棍子一拥而上。
柳霏霏长剑出鞘,剑光如雪,三两下便挑翻了冲在最前的几个。
柳依依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替她数着:“三个、四个、五个——师姐,左边还有一个。”
十几个仆从后退了几步,带头的人嚷嚷着下令:“打这个白头发的!这个一看就不会武功!”
一群恶仆得了指令,立马包围了过来,手指捏的咔嚓咔嚓作响,虎视眈眈地盯着柳寄山。
看热闹的百姓捏了一把汗,有人急得团团转,开始求情:“柳大夫他是个好人,张大少您行行好放过他吧!”
“对啊对啊!”有个膀大腰圆的屠户向前一步,挡在赵昔微身边,一面忙着打圆场,一面低声吩咐:“你们快走吧,我来挡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