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不对劲的？”一个清澈平和、如同莲花晨露滴落静水的声音，在苏信身后响起。
苏信猛地转身，看到弟弟苏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穿一袭洁白如雪的长袍，袍角衣襟之上，以淡金色的丝线精细描摹着一朵朵姿态各异、或含苞或盛放的莲花，清雅而不失华贵。他面容平和俊朗，眉眼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悲悯，气质淡然出尘，周身没有丝毫力量波动，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宁静。
苏信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男子，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不是面容的熟悉，而是那种……道韵？气息？就像是在哪里深刻地接触、体会过一般。
“你……你是……”苏信有些迟疑地开口。
“这是白莲花啊。”苏玄在一旁，用一种介绍邻居家大哥的随意口吻说道，“就是刚才和你‘玩’了一场的那位。”
“白莲花……白莲尊主？”苏信更加震惊了，“可是……我刚才明明……”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清风观小院，“我不是在西域瀚海，进入了‘无生净土’，登上了‘末法莲台’，经历了……”他回想起那片混沌末法之地，以及与五尊上古强者投影的惨烈搏杀，那一切都如此真实，历历在目，体内初成的“神桥”与凝实的“镇狱”道果虚影更是做不得假。
“那是假的。”被称为白莲花的男子平静地开口，“你在做梦。”
“做……做梦？”苏信瞠目结舌。
“当然，”白莲花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玄妙意味的笑意，“那也是真的。就在你的心里。”
“心念一动，净土自至。”他缓缓说道，“白莲圣境，便是这般玄妙。”
苏信愣在当场，一时间有些难以理解。心念一动？净土自至？那惊心动魄、让他几乎脱胎换骨的试炼，竟然只是发生在他的“心里”？可是，力量的提升，道果虚影的凝实，神桥的初架，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啊！
“啧……”一旁的苏玄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白莲花，“我就知道，你在思维、心之道上有很高深的成就，但是，没想到，你这厮还扮演过须菩提祖师呢。”
“须菩提祖师？”苏信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某个神话传说中，一位隐居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神秘祖师，神通广大，教出了不少厉害徒弟。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白莲花淡然一笑，“说白了，就是依托于上丹田存在的识海内景之中，也可以称之为……心象世界。”
“我再怎么说也是佛门净土宗祖师，”他看了一眼苏玄，“这建立净土的手段，怎么可能不会？”
“是了是了。”苏玄在一边附和道，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然后又带着炫耀的口吻问出声：“我这兄弟，怎么样？”
白莲花闻言，翻了一个极其文雅的白眼，“别问我，我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苏信身上，“他的道，他的路，他的成败，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不过是借他一段‘心路’，让他看清自己罢了。”
“呵。”苏玄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在意。他转向还在呆愣状态的苏信，解释道：“兄长莫要这般。那不过是白莲花的神通罢了。白莲花乃是净土宗的祖师，那依靠心相建立净土的本事，就是这么来的。”
“佛门有言，”苏玄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临命终时，所闻一佛，一菩萨，乃至一罗汉名号，也可往生净土。”
“这净土，”他指了指苏信的心口，“非是西方极乐净土，而是你心间净土。你刚刚经历的，就是类似的景象。白莲花以无上心相之道，在你接触‘白莲令’、心生前往之念时，便已在你心识深处，种下了一枚‘净土之种’。之后你所感所见，所经所历，皆是此‘种’萌发，结合你自身的道基、心性、乃至潜意识，衍化而出的一场‘心相试炼’。”
“其中的瀚海之眼、无生净土、末法莲台、混沌末法域，以及那五尊上古强者投影……”苏玄顿了顿，“皆是真，也皆是假。真在于，它们蕴含的大道意韵、战斗经验、对‘道’的诠释，都是真实不虚的，是白莲花从无数时空、无数众生心念、以及此界大道烙印中提取、凝练而来。假在于，这一切发生的‘舞台’，并非物质世界，而是你的‘心’。”
“所以，你的收获是真的，你的突破是真的，你架构的神桥，也是真的。”苏玄最后总结道，“只是过程，比你想象的更加……‘不可思议’一点。”
苏信听完弟弟的解释，久久无言。他闭上眼睛，细细感知着自身。体内，“镇狱”道果虚影沉稳如山，散发着令人心安的道韵；那座朦胧的神桥，确实从他的法相核心延伸而出，通向冥冥中的道果所在。一切力量都在，甚至因为是在“心相”中经历了极致的锤炼与印证，反而比普通的实战突破更加圆融、稳固。
“不可思议……”良久，苏信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位气质清淡如莲的白莲花。
“的确是……不可思议。”他心中震撼难平。以心相衍化净土，模拟大道，甚至能让人在其中经历生死搏杀、获得真实不虚的突破……这是何等玄妙莫测的手段！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幻术或者精神攻击，而是触及了“心”与“道”、“虚”与“实”之间最本质联系的无上神通！
“净土宗祖师……心相之道……”苏信喃喃，对这位“白莲尊主”的敬畏，又深了几分。同时，他也对“心”的力量，有了全新的认知。看来，未来的修行，不仅要注重力量的积累与大道的印证，对自身“心相”、“心境”的修持与开拓，也至关重要。
“多谢尊主指点。”苏信收敛心神，对着白莲花再次郑重行礼。这一礼，是为了对方那神乎其神的手段，也是为了对方为自己铺就的这场“心相试炼”。
白莲花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一礼，淡然道：“不必多礼。你能有所得，便是此番缘法。”他看了一眼苏玄，“我此行事了，该回去了。”
“这就走了？不多留几天？”苏玄假惺惺地挽留。
“留下来看你炖奇怪的汤吗？”白莲花瞥了他一眼，“走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如同泡影般，在晨光中缓缓淡去，最终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院中，只剩下苏信与苏玄兄弟二人。
“怎么样，老哥，这次收获不小吧？”苏玄笑眯眯地拍了拍苏信的肩膀。
“何止是不小……”苏信苦笑摇头，“简直是……匪夷所思。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神光熠熠，“感觉很好。我现在，对‘通天’之路，更有信心了。”
“那就好。”苏玄满意地点点头，“好好稳固一下，尤其是那座‘神桥’，好好体悟。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下一步……”苏信心中一动，“是去京城吗？”他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徒弟们。
“去吧。”苏玄模棱两可地说道，“你也该去收拢气运准备证道通天的事了。”
“收拢气运？”苏信若有所思。他明白弟弟的意思。“镇狱”道果，与此界一切“反面”、“罪业”、“混乱”相关。而京城，作为大周皇朝的权力中心，人道气运最盛之地，同时也是阴谋、争斗、罪业、黑暗滋生最多的地方。在那里，他的“镇狱”之道，或许能得到最好的印证与“滋养”。而他的几个徒弟，在那个漩涡中，本身就是一种“因”，可能会引发更多的“果”。
“我明白了。”苏信点头，不再多问。他在清风观又静修了三日，将“白莲圣境”试炼的最后一点收获彻底消化，“神桥”愈发凝实，虽然尚未完全贯通，但已经能感应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通向“镇狱”道果的那种玄妙联系。
第四日清晨，苏信辞别弟弟，身化暗金遁光，再次踏上前往京城的路途。
如今他已是真武巅峰、神桥初架的强者，遁速比之前不知快了多少倍。不过片刻功夫，那座雄伟、繁华、却也暗流汹涌的大周都城，便已出现在视线尽头。
他没有直接降临六扇门或是寻找徒弟，而是在城外便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年轻道士，步行入城。
京城依旧是那般热闹，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但在苏信如今的感知中，这座城市的“气”变得更加复杂。堂皇的人道气运如烈日当空，但其下却隐藏着无数阴暗、扭曲、充满欲望与罪业的“浊流”。这些“浊流”丝丝缕缕，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微不可察地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汇聚，被他体内的“镇狱”道果雏形悄然吸收、化解，成为滋养其成长的一部分养料。
“果然……”苏信心中暗道，“此地，确是我‘镇狱’之道的修行宝地。”
他信步来到六扇门总部。如今的六扇门，气象与他离开时又有不同。门庭更加威严肃穆，进出的捕快精气神饱满，行动间隐有章法。显然，在铁傲的整饬下，六扇门已经从之前的颓势中恢复过来，甚至更上一层楼。
“苏……苏真人？”门口的守卫认出了苏信，顿时大惊，连忙躬身行礼，“您……您回来了！快请进！铁大人和几位公子都在！”
苏信微笑颔首，在守卫恭敬的目光中走进大门。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很快，得到消息的铁傲、李坏、金九等人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师父！”李坏看到苏信，眼中满是激动。他身上的伤势早已痊愈，气息沉凝了不少，显然这段时间也有精进。
“苏真人！”铁傲和金九等人也是面露喜色，神情恭敬。他们虽然看不透苏信如今的深浅，但本能地感觉到，这位年轻的苏真人身上，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心生敬畏的深邃气息。
“好，看来你们都不错。”苏信目光扫过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铁傲口中，他得知这段时间京城局势相对平稳，隆武帝身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被迅速填补，新帝即位，朝局在经历了一段动荡后逐渐稳定。李坏、金九等人在六扇门表现出色，破获了几起大案，已经能独当一面。
“不过……”铁傲话锋一转，神色有些凝重，“了尘小和尚，前些日子被玄苦方丈‘请’回去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前不久又回到了京城，暂住在城外的一处寺院中。他……似乎一直在等苏真人您。”
“了尘被少林请回去过？我怎么不知道？少林也没人和我说啊。”苏信目光微闪，“我知道了。”他对这位身份复杂的弟子也很是奇怪，回来了不到六扇门，跑去寺庙里做什么？你可是魔头重生啊！
在六扇门稍作停留，指点了李坏几句修行，苏信便离开了。他没有惊动太多人，独自一人，来到了京城外西山脚下的一座名为“静心庵”的小小寺院。
寺院很小，只有前后两进，香火寥寥。但苏信一踏入寺门，便感应到了一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盘踞在后院禅房之中。
“师父，你终于来了。”一个平和的声音从禅房内传出。
苏信推门而入。禅房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蒲团，一张矮几。
蒲团之上，跌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僧袍、面容平凡中透着一丝苦涩、目光却如同深潭般幽邃的小和尚——正是“了尘”，亦即昔日的魔道巨擘吕破天。
此刻，吕破天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苏信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变成了浓浓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你……”吕破天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突破了？”
“是。”苏信平静地点头，在吕破天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不可能！”吕破天下意识地低吼一声，“你身上的气息……是突破了神桥？这才多久？！”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自己曾是通天境的强者，自然清楚从真武到神桥有多难。苏信离开京城时，明明才刚刚凝练阳神不久，这进境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有所际遇罢了。”苏信淡然道。
吕破天紧紧盯着苏信，目光仿佛要将他看透。片刻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震撼逐渐被一种更深的困惑与惊悚所取代。
“不对……不对劲！”他摇着头，“你的神桥……不对！”
“哦？”苏信眉梢一挑，“有何不对？”
“普通武者，架构神桥，乃是在自身与天地之间，建立起一座沟通的‘桥梁’。”吕破天的声音带着颤音，
“借此桥，可以更好地引动天地之力，意志通达，力量无限接近于天地本身。神桥的气息，应该是与天地相合，浩瀚、磅礴、带着明显的‘天’或‘地’的属性。”
“但是你！”他指着苏信，“你的神桥……我感应不到与天地的联系！或者说，有，但那不是主要的！你的神桥，它的尽头……不是天地，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吕破天也曾成就神桥，只是，苏信的神桥和他的神桥似乎有所不同啊！